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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葉子

2026-09-10 14:29:53 作者: 昭昭又暮暮

  「嗯。」

  歲諾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喝粥」這件事來拖延「待會兒要面對什麼」的那個時刻。

  她不知道待會兒要面對什麼。

  也許是謝璟,也許是更多的宴會,也許是更多的宋清辭,也許是更多的酒和被擋開的酒。

  也許什麼都不用面對,也許他可以一直把她保護在那個由他的手、他的外套、他的車、他的書房、他的宅子構成的、安全的、溫暖的、像繭一樣的世界裡。

  歲諾喝完粥,把碗放下,她洗了臉,把頭髮重新紮成了低馬尾,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裙,裙擺到小腿,寬鬆的,柔軟的,像一層薄薄的、會呼吸的皮膚。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眼睛還是有點腫,眼皮上有一層薄薄的、淡粉色的痕跡,是昨天哭過的殘留。

  嘴唇有點干,起了一層薄薄的皮。

  臉色不太好,有點白。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做了個鬼臉,然後拿起手機,給謝璟發了第二條消息。

  「我吃完了。」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像個在匯報行程的小學生,但她不知道除了這個還能說什麼。

  手機震了。

  「過來。」

  歲諾看著這兩個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後又加速跳了起來。

  她攥著手機,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站了片刻,然後走出了主臥。

  走廊很長,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走到書房門口,門半開著,從門縫裡漏出來的是他低沉的、正在說電話的聲音。

  「……我說了,那個條款不能動。

  你讓法務重新擬,擬好了發我郵箱。」

  電話掛了。

  歲諾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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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上次在書房門口站了快一個小時的事,那天的記憶還很清晰——她穿著那件奶白色的睡裙,在門口站到腿麻,不敢進去,不敢出聲,不敢離開。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敲了三下。

  「進來。」

  歲諾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很大,比她想像的大,比她記憶中從門口看到的那一角大得多。

  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架上塞滿了書,有些書的書脊已經褪色了,燙金的字在歲月的打磨下變得模糊不清。

  窗前是一張巨大的書桌,烏黑色的,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謝璟靠在椅背里,手裡還握著手機,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到她身上。

  他換了衣服。

  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和他手腕上那塊低調到幾乎不起眼但是價格嚇死人的腕錶。

  毛衣的領口是圓領的,不大不小,剛好露出鎖骨的起點和一小片脖頸的皮膚。

  他的頭髮沒有打理,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在宴會上鬆弛了很多。

  歲諾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手機,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退回去。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隔著半個書房的、被午後的陽光照亮的空氣,對視了幾秒。

  謝璟先移開了目光。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下巴朝沙發的方向抬了一下:

  「坐那兒。」

  歲諾乖乖地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

  沙發是深灰色的,很寬很軟,她的身體陷進去了一點,像一塊被扔進海綿里的黃油,慢慢地、無聲地融化著。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手機上面,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指節泛白。

  「你……」

  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小得像蚊子叫,

  「你的手,還疼嗎?」

  謝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節上那幾道被玻璃劃開的小傷口已經結痂了,細細的、暗紅色的。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沒有任何不適。

  「不疼。」

  歲諾看著他活動手指的動作,看著那些結痂的小傷口。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的書桌前,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的手。

  謝璟靠在椅背里,仰頭看著她——他的角度看過去,她站在窗前,午後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的頭髮在光線下不是黑色的,而是栗色的,帶著溫暖的、柔和的光澤。

  她的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兩顆被陽光照透了的、琥珀色的玻璃珠。

  她伸出手,手指輕輕地、像怕弄疼他似的,碰了碰他指節上那道最長的痂。

  那道痂從食指的第二個關節一直延伸到指根,在他冷白的皮膚上。

  她的指尖是溫熱的,他的手指是涼的,涼和熱觸碰在一起。

  「下次,」

  歲諾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要用手。

  用酒瓶就好。」

  謝璟看著她,她的目光還在他的手指上,沒有抬起來。

  謝璟的嘴角動了一下。

  忍不住輕笑出聲,隨即扭頭輕咳了一下掩飾。

  「知道了。」

  他說。

  歲諾終於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窗外,陽光從梧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書桌上投下細碎的、跳動的光斑。

  書桌上攤著的那幾份文件,密密麻麻的字,在光斑的照耀下像是活了過來。

  她站在那裡,他坐在那裡,兩個人的手指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指節上,像一片落在樹枝上的、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葉子。

  風來了,葉子沒有掉;風停了,葉子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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