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
暖殿裡檀香裊裊,貴妃歪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串奇楠佛珠,指尖一顆一顆捻著,神情比平日裡多了些許凝重。
王硯行過禮,椅上坐下,見自家妹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心裡咯噔了一下。
先開了口。
「妹妹急著尋我,莫不是陛下出了什麼棘手狀況?」
貴妃聞言沒接話,心頭湧上幾分疲累,只輕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兄長。」貴妃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你最近遞上去的奏本,倒是寫得情真意切啊。」
王硯端茶盞的手一頓,面露不解。
「妹妹這話從何說起……滿朝文武皆以此為重,我身為戶部尚書,位列朝臣,怎能獨獨置身事外。」
「太子年已二十,長久無後,本就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咱們王家不進言,旁人反倒要揣測咱們存有別的心思……」
「旁人揣測又如何?」貴妃聲音一下提高打斷他,「看著太子不納妃,你就替他著急?你是他阿爹還是他阿娘?」
王硯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貴妃捻佛珠的手停了,語氣緩了緩,卻更沉了幾分。
「兄長,你知不知道,前幾日在文化殿,陛下當著妹妹的面將崔相的奏本撕得粉碎,還把你們的奏本全砸了!」
王硯眼睛一下瞪大。
「陛下當著我的面,說了句話……」貴妃一字一頓,「說……你那個哥,是領頭的。」
王硯的臉色瞬間白了。
「妹妹,兄長……」
「你別急著解釋。」貴妃抬手制止他,「我問你,你逼著太子納妃,究竟是為了江山社稷,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這話問得直白,王硯嘴唇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貴妃看著兄長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自己這個阿哥,說好聽點是忠心為國,說難聽點就是被崔相那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
崔家想把自家嫡孫女塞進東宮,好鞏固崔家在後宮與朝堂的地位。
可自家阿哥一個沒女兒的,跟著起什麼哄。
兄嫂盡生兒子,做夢都想生個女兒,可惜胎胎都是男娃。
王家這一輩沒女兒送入宮中,摻什麼渾水。
貴妃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有些事,點到為止就行,說破了反倒傷兄妹感情。
「兄長,妹妹今日叫你來,就一件事。」
貴妃把佛珠放到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太子納妃的事,你別再上奏本了,咱王家一個奏本都不許再遞。」
王硯有點急了:「妹妹,可這是大事啊!太子無後,社稷不穩,我等……」
「社稷穩不穩,輪不到你一個戶部尚書操心。」
貴妃重重放下茶盞,聲音又高了些,「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年富力強,北雍江山穩得很,你操的哪門子心!」
王硯張了張嘴,還想爭辯。
貴妃覷了他一眼,目光帶著一絲警告。
「兄長,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太子納了崔氏的貴女,咱王家就吃虧了?」
王硯拍了拍腿:「妹妹誤會了,兄長絕無此意!我是一片公心……」
「公心?」
貴妃輕笑一聲。
「兄長,你在朝堂上這麼多年,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沒數嗎。太子是陛下的心頭肉,你跟著崔相那幫人逼陛下,你是嫌我們王家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王硯閉嘴不出聲,沉默。
貴妃見他不說話,語氣軟了幾分。
「我知道兄長是秉持公心,但有些事,不是咱王家該摻和的,咱王家犯不上湊這個風口浪尖,平白惹陛下厭棄。」
「太子的事,陛下自有張羅,兄長做好戶部尚書就行。」
王硯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妹妹,聽說……陛下發了很大的火?」
貴妃抬手扶額,「方才不是與你說了,撕了崔相的奏本,還將你們所有人的奏本都扔了,你咋如此健忘!」
王硯:「…………」
「陛下……沒有說什麼別的?」
貴妃從指縫裡瞄了他一眼,心下盤算著要不要把蕭景譽封晉王的事與他說。
認真想了想,還是說了。
畢竟這事遲早要過明路,讓王硯心裡有個底也好。
「陛下是說了件事。」她的語氣隨意了些,「譽兒下月十七生辰,陛下打算給他封王。」
一聽這事,王硯瞬間鬆弛起來,笑道:「這是好事啊!六郎勝得陛下寵愛,早該封王了,不知陛下打算封個什麼?」
貴妃放下手,垂著眼帘,淡淡吐出兩個字。
「晉王。」
「晉王?!」
王硯猛地從椅上站起身,端著的茶盞中茶水晃出大半,濺在他的紫色官袍上。
晉王。
王硯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看著貴妃。
「妹……妹妹,陛下說封什麼?」
「晉王。」貴妃重複一遍。
王硯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
晉王。
晉王啊!
做了這麼多年官,朝堂上的事他門兒清。
北雍自開國以來,封晉王的皇子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緩緩將茶盞放到案上,在廳里來回踱步。
王硯停下腳步,重新坐回椅上,脊背坐直,看向貴妃,眼底滿是複雜難明的揣測。
「妹妹可知『晉』這個封號分量有多重?」
王硯聲音不高,卻掩不住內心翻湧的驚濤。
「太重……太重……陛下怎會……從古至今,凡受封晉王的皇子,皆是……最後多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