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淮停了手,慢悠悠轉過臉,語氣聽不出冷暖。
「怎麼,薛統領也想被抽幾鞭?」
薛勛一下閉了嘴。
謝靈淮回過頭,再次繞到陸衍身後,看著被抽稀爛的肩背,眼底毫無溫情。
沉默隱忍的陸衍,讓他心底怒火更盛,冷聲怒斥。
「狗奴才!」
「本王待你不薄,信任你,倚重你,從未苛待你半分,你就是這般回報本王的!」
「潛伏本王身側,為他打探消息,傳遞情報,眼睜睜看著本王被蒙在鼓裡,可笑至極!」
頭抵在結冰的地面上,陸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來。
他的喉嚨滾了下,咽了什麼下去,緩緩閉上眼睛。
謝靈淮手腕又揚了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掄的更狠,卻沒落在陸衍身上。
「啪」的一聲,甩起的鞭梢狠狠擦過一人臉頰。
「太子殿下!」薛勛驚呼。
蕭璟臻偏了一下頭。
男人左臉頰赫然撕開一道猙獰的血口子,血珠順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溢。
謝靈淮握著軟鞭的手懸在半空,手指用力攥著,鞭梢還帶著方才一鞭的餘力。
「讓開。」
蕭璟臻沒動。
「讓開!」
謝靈淮提高聲音,眼底染上一抹猩紅。
「打夠了沒?」
蕭璟臻轉過臉,眼神平靜的看著他。
謝靈淮眼底翻湧戾氣。
他握著軟鞭的手更緊了,指骨發出咔咔的響聲,黑漆的眼睛盯著男人臉頰的血口子看了幾息。
「此等心懷二意,背主欺瞞的細作,本王今日必重重責罰,誰敢攔,一併打!」
他手腕一翻,軟鞭再次掄起來。
蕭璟臻猛地抬手,徒手攥住了鞭身。
軟鞭被攥在手心,上面的棱刺亂入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男人五指死死收緊。
謝靈淮眸光一寒,拽了下軟鞭,沒拽動。
他又拽了一下,依舊紋絲不動。
謝靈淮的呼吸變重,眼底的猩紅漫開,洇的眼中泛起一股子潮氣。
他惡狠狠盯著蕭璟臻,嘴唇緊抿,兩頰繃緊。
又拽了一下,還是沒動。
二人隔著半步距離,就這麼對峙。
一旁薛勛與顧衛看的心急如焚。
要是別人,他倆早抽刀上了,可偏偏是謝靈淮,他們不能。
謝靈淮的手腕不斷發力,用力往後拉扯軟鞭,想要將軟鞭奪回,可無論他如何用力,軟鞭都被蕭璟臻死死攥在手中,分毫動彈不得。
幾番拉扯無果,謝靈淮扯了下唇,猛地鬆手,跟著抬手指向蕭璟臻,怒吼。
「滾!」
他頭也不回的進了殿。
蕭璟臻心口澀痛,臉頰火辣辣的疼,他渾然不顧,直直望著消失在眼前的謝靈淮。
握鞭梢的手一圈一圈,將軟鞭繞了起來,他看了眼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陸衍。
「帶他下去療傷,好生照料,不得有誤。」
顧衛與薛勛應了聲,兩人立馬上前,一左一右將陸衍從地上架起出了院子。
蕭璟臻抬腳往殿內走,卻被一手臂攔住了去路。
「太子殿下。」春桃垂首躬身,姿態恭敬。
「郎君此時正在氣頭上,怒火未消,情緒極差,您此刻進去,怕是只會讓郎君愈發動怒。太子殿下不如暫時迴避,待郎君消了氣,再來見不遲。」
蕭璟臻側眸看她,見她兩眼精光內斂,全然沒了平時愚鈍呆頭的樣子。
男人眼中閃過一抹溫和,嘴角微不可察勾了下。
「好,那孤等他消消氣再來。」
春桃看著消失在院門口的身影,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進了暖殿。
十年。
陸衍伺候了謝靈淮十年。
從八歲到十八歲,日日伴於身側。
現如今卻告知謝靈淮,他是蕭璟臻的人。
信任十年,待之親厚,屢屢重用的人,竟是他國的細作。
謝靈淮覺得無比荒唐可笑。
「殿下,都走了。」
春桃進了暖殿稟道。
謝靈淮低頭,視線落在自己顫抖不止的手上。
掌心通紅,腫了。
指根處都是青紫淤痕,還磨出了水泡,整個掌心火辣辣的痛。
腦中閃過蕭璟臻臉上的鞭傷,手猛地握緊,掌心一陣鈍痛。
謝靈淮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再睜眼時,眼底已變得平靜。
「出宮。」
—
東宮正殿,蕭璟臻長腿跨入殿門檻時,伺候的幾個內侍躬身行禮完,一抬頭,個個嚇得統統跪在了地上。
李公公正在收拾桌案上有點亂的奏本,聽見跪地聲音回頭,一眼看見蕭璟臻臉上的傷,頓兩眼一黑,身子晃了兩晃。
原本整理好的奏本,被他手一哆嗦又全亂了。
李公公伺候蕭璟臻十幾年,從年少時便貼身隨侍。
從小到大,金尊玉貴,除了在戰場上受過傷,可最打緊,最體面的臉,從沒傷過。
「哎呦喂!」李公公急速衝過來,一張老臉煞白,聲音都劈了叉。
「太子殿下,您怎麼受傷啦!?還是傷在臉上,誰動的手,如此膽大妄……」
話說到一半,他驟然卡殼,自個兒頓住。
放眼北雍敢與太子殿下動傢伙的,都不用掰著手指頭數,沒有人敢。
即使是北雍帝,也從未有過。
敢往太子殿下臉上招呼,這般底氣,這般肆無忌憚,那就只有一個……
李公公一下想到是謝靈淮。
也只能是謝靈淮。
李公公臉色從煞白變成灰白,嘴唇蠕動了幾下,聲音一下矮了下去。
「哎呀,郎君……郎君怎如此狠心啊!天大的事,再大的誤會,也不該下手如此重,怎能把您的臉……傷成這般模樣啊!」
自家主子俊美無暇,矜貴的臉,別說傷了,哪怕沾了點東西都心疼。
他一邊說一邊圍著蕭璟臻打轉,膽顫的要命。
「這可如何是好,臉可是您的體面……這要是讓陛下知曉,定會龍顏大怒,不得把咱東宮上下所有奴才的腦袋都……都砍了啊!」
蕭璟臻被他轉的眼暈,撩起袍子往軟榻上大馬金刀一坐。
他側眸淡淡覷了李公公一眼,漫不經心的語氣:「本來父皇不知道的,你這大嗓門一嚷嚷,全宮上下片刻人人皆知,父皇也就知道了。」
李公公立刻雙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的溜圓,不敢再出聲。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跟著移到一旁,鬆開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眼淚汪汪看著蕭璟臻臉頰上的傷。
「嗚嗚……太子殿下……嗚嗚……老奴這就傳太醫速速來給您……」
哭的眼眶通紅,他轉身剛要張嘴,殿外傳來內侍的通稟聲。
「太子殿下,溫太醫按例來給您診平安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