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了?」
菱荷端著銅盆進來,臉上揚起笑意,擰了帕子遞給她。
「奴婢還以為您要睡到午時呢。」
「剛才你們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姒嫣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涼絲絲的濕意讓困意散了大半。
說起這個,菱荷就更加興奮了,眼睛裡全是光。
「小姐,外頭都在議論您救宋小姐的事,紛紛誇讚您呢。」
她繪聲繪色地將今早從芰荷嘴裡聽見的事重複了一遍。
自江家出事以來,外頭對小姐的議論總是不堪入耳。
如今卻全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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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說小姐有才情,相貌好,心地還善良,簡直是世家貴女的典範。
往後誰再說姒家小姐的不是,就是跟全京城的老百姓過不去。
姒嫣聽著都覺得有點臊得慌,卻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昨日薛玉姝這般趕盡殺絕地將她送出宮,為的就是毀她名聲。
可她娘卻在宮門口攔下來。
現在外頭傳的也不是她的狼狽,而是她的英勇。
可她娘怎麼會那麼巧出現?
「小姐,該喝藥了。」芰荷端著藥碗從門口進來,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姒嫣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正色問道:「芰荷,我娘昨日怎麼會出現在宮門?」
芰荷把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歪著頭回憶了一下。
「門房說,是有人遞了話,夫人得知後,便急匆匆出了門。」
姒嫣心裡那根弦撥了一下。
菱荷眼睛亮起來,雙手撐著床沿湊近,壓低了聲音。
「小姐,你說會不會是——」
姒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
除了他還能有誰。
可他怎麼會那麼快知道呢?難道他看見她被推下水的那一幕了?
若真是看見了,也不知道會心疼成什麼樣子。
哎呀,真可惜她看不到。
剛想端起藥碗,就看見兩個小丫頭低著頭,交換著眼神,然後偷笑起來。
「你們兩個!不許笑了!」
姒嫣佯裝嚴肅地瞪了她們一眼,把藥喝下去,苦的直皺眉頭。
「那薛玉姝不是要氣死了。」想到這點,她都不用吃蜜餞了。
費了那麼大功夫,結果反倒讓她得了個好名聲。
菱荷替她接過空碗,還沒開口,門外就傳來說話聲。
姒母從門口走了進來,「林太醫,就是這裡,您裡面請。」
「娘?」
姒嫣抬頭看向她,又看著跟在身後提著藥箱的中年男人。
「林太醫,快請坐。」
姒母側身讓出床邊的位置,又轉頭朝她使了個眼色。
林太醫仔細看了她腳踝的傷處,又輕按了幾個位置,詢問疼痛程度。
「傷處恢復得不錯,照這個勢頭,再養七八日便可下地行走了。」
林太醫寫了個新方子遞過來,「按此方再服七日,藥浴換這個方子。」
姒母千恩萬謝地接過來,又吩咐下人好好送林太醫出去。
等屋裡只剩下兩母女時,姒嫣看著那道已經走出去的背影。
「娘,太醫怎麼來了?」
姒母在她床邊坐下,拿起床尾的羅襪,小心地給她穿上。
「你爹昨日抱你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一下午,今早遞了摺子上去。」
替她穿好羅襪,又仔細地把褲腿放下來,蓋上被子。
「參了五公主一本。」
姒嫣愣了一下,張大嘴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爹瘋了?」
「他清醒得很。」姒母掖了掖被角,然後握住她的手。
「咱家就你這麼一個閨女,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憑什麼受這委屈。」
姒嫣心裡又酸又脹,眼眶也跟著熱了。
他爹官場裡摸爬滾打幾十年,最懂的就是明哲保身。
他從不得罪人,從不站錯隊,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
如今為了她,居然破天荒地參了公主一本。
這是把他一輩子的謹慎都押上去了。
「那……陛下怎麼說?」
姒母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還能怎麼說,留中不發唄,但剛才還是派太醫來了。」
姒嫣垂著眼沒說話。
留中不發,就是給所有人看個態度,這事看見了,但不打算管。
可後面又怎麼——
「小姐,夫人!宮裡來人了。」
聽到「宮裡」兩個字,姒嫣身體猛然坐直,心跳下意識加快了幾分。
會是他麼?
她好沒出息,才一晚上沒見就想他了。
還不是一般的想。
「娘出去看看。」姒母起身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了出去。
菱荷扒在門框上朝她擠眉弄眼,小聲說道:「小姐,我去幫你看看。」
姒嫣壓下心頭的激動,點了點頭,靠坐回床頭,攥緊被角。
外頭的天色越發炎熱,正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
屋裡雖然放了冰盆,可暑氣還是從窗欞的縫隙里往裡滲。
額頭沁出了點細密的汗珠,她卻沒有心思去擦,連團扇都懶得扇。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聽見院裡傳來腳步聲。
芰荷和菱荷一前一後進了門,手裡都捧著朱漆托盤。
上面擱著好些個錦盒,大大小小摞在一起,還有幾匹緞子。
芰荷把東西放在桌上,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嘴角翹得老高。
「小姐,陛下差人送了好些東西來,說是慰藉您受驚。」
菱荷擱下漆盤走到床邊,壓低的聲音里都帶著笑意和解氣。
「那公公還說,五公主被罰了半年月例,禁足十日,課業都停了。」
姒嫣的視線沒有落在那些東西上,而是越過她們,看向院門口。
沒有人了。
他沒有來。
心裡陡然升起的期待落了個空,酸澀感不斷地冒出來。
她垂下眼眸,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面上的海棠花。
菱荷還在絮絮叨叨說著五公主怕是要氣死了,可她半點都聽不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他為什麼不來見她?
不是知道她受傷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