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澤停下刻刀,把手裡的玉舉到眼前,借著燭光端詳了片刻。
拇指在上面輕輕蹭過,感受著那光滑細膩的觸感。
還是有點太大了。
卿卿太過嬌嫩,僅僅是兩指都會皺起眉頭。
從鼻子裡哼出那種又軟又黏的抗議聲,小腿在他身側不安分地蹬來蹬去。
這個尺寸她是會哭的。
一想到她哪裡都流淚的模樣,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勾起。
他收了刻刀,把玉放進袖中,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人......饒命啊......」
求饒的聲音從身後追出來,又被鐵門隔絕在黑暗裡。
「周平。」
「奴才在。」周平從門邊轉過身來。
小祿子趕緊跟上去,拔掉耳朵里的棉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等差不多了就送過去吧。」江佑澤腳步沒停,穿過幽暗的甬道。
推開盡頭的門,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抬手擋住光線。
雕了一下午的玉,指尖還有點酸,但卿卿應該會喜歡。
想卿卿了。
很想。
「哈嚏——」
姒嫣在被窩裡打了個噴嚏,鼻子癢得她揉了揉,眼角都沁出淚來。
腳踝上的疼倒是緩和了不少,可心裡那團委屈怎麼也散不掉。
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最後緩緩沉了下去。
菱荷端著晚膳進來,她沒什麼胃口,扒了兩口就讓撤了。
看著碗裡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菱荷急得直皺眉,聲音里全是心疼。
「小姐,您好歹再吃兩口……」
「不吃了,沒胃口。」
姒嫣從桌上走到床邊坐下,後背靠著軟枕,把話本拿起來。
她想分散點注意力,不讓自己去想江佑澤,可就是被他占據了腦子。
越想他就越覺得委屈,自己好像是要壞掉了。
變成那種她以前最瞧不上的、離開一個男人就魂不守舍的女子。
那些話本里被嘲笑的花痴女子,那些為了一點恩情就以身相許的千金小姐。
那些在深閨里等一封永遠不來的書信等到容顏憔悴的怨女。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變成她們。
茶不思飯不想的是她,為一個人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也是她。
就好像是把自己的心挖出來交給了他,自己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來了她才活過來,他不來她就只剩殼了。
煩死了。
她把話本扔到一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一連兩天她都悶悶不樂。
腳踝的傷讓她無法出門,姒母更是恨不得把她綁在床上。
除了上淨房和泡藥浴之外,她大多時候都靠在床上,望著窗外發呆。
她替他找了八百個理由,心裡那點委屈才勉強壓下去了一點。
窗外的暮色徹底沉透了,月亮爬上了樹梢,屋子裡安靜下來。
姒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動作間還扯到了腳踝。
她疼得吸了口涼氣,索性不動了,在黑暗中盯著帳頂發呆。
院子裡傳來細微的響動,她眨了眨眼睛,心想大約是風吹的。
這兩日她聽錯了無數次,已經不敢再抱期待了。
可緊接著窗欞被輕輕推開,夜風裹著熟悉的清冽氣息灌進來。
心在那瞬間開始劇烈地跳動,速度快得胸口都發疼。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指尖陷進柔軟的綢緞里,盯著窗戶的方向。
許是不熟悉房間裡的布局,那人落地時還碰到了窗戶旁的桌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江佑澤身體僵了一下,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借著些許微光,尋找著蠟燭。
火光尋到床榻的位置時,上面的人撐著手肘坐起來。
目光對上那雙通紅的眼睛,他的心霎時揪緊了。
她瘦了。
才兩天不見,下巴就尖了一點,鎖骨也比之前更分明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卿卿。」
姒嫣的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那些憋了幾天的委屈和失落,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酸澀。
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江佑澤也顧不上尋蠟燭了,把火摺子隨手擱在桌上。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坐下,伸出手臂把她攬進懷裡。
她還在哭。
眼淚浸濕了他脖頸上的肌膚,燙得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對不起......卿卿......對不起.......」
他收緊了手臂,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散落的髮絲里。
他的聲音低啞溫柔,裹著濃到化不開的歉疚和心疼。
「是我的錯,來晚了......卿卿,別哭了……」
姒嫣聞著他身上安心的氣息,雙手環抱著他的腰,把自己埋進去。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不斷湧出來。
江佑澤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除了在床上時,他見不得她哭,從前見不得,現在更見不得。
這種無聲的哭法,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他心如刀割。
「不哭了,卿卿。」
他捧起她的臉,低頭吻掉她臉上的淚,唇瓣上全是咸澀的苦味。
他越是溫柔耐心的哄,姒嫣就越是想哭,抽噎著偏頭躲開。
他的唇馬上追上來,唇瓣蹭過她的睫毛,又癢又澀。
溫熱的觸感落在臉上,勢必要把她的眼淚全都吻乾淨。
「別親了……」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哭腔裡帶著濃重的鼻音,「髒。」
「不髒。」江佑澤的唇從她眼皮滑到鼻尖,又落在她嘴角,含住她的下唇。
「我的卿卿怎麼樣都不髒。」
姒嫣心頭那股委屈還沒散盡,偏過頭去,躲開他的唇。
「你……你怎麼才來……」
江佑澤追唇的動作停了下來,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聲音低啞。
「因為不敢。」
原以為把她送進宮就能護著她,卻發現到頭來給她帶來禍害的人是他自己。
若是她沒有進宮,那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不會在獵場被人追殺,不會在御花園被人推下水,不會狼狽的送出宮。
她被推下水時,他看見了,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沒有衝出去救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在水裡掙扎,看著她被人架著走。
這讓他恨透了自己。
姒嫣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唇瓣擦過他的嘴角。
屋裡沒有點燃蠟燭,窗外的光卻不足以能夠讓她看清他的神情。
她同樣伸手捧著他的臉,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為什麼不敢?」
江佑澤的臉在她掌心裡蹭了蹭,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因為我覺得……」
他頓了一下,聲音帶著自責和恐懼,「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
「你本可以在府里安穩度日,卻因為我的私心而捲入鬥爭中。」
姒嫣的眼淚忽然就止住了。
這個傻子。
她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原因,還擔心他是不是也出了事。
結果只是這個。
她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嘴角彎了彎又癟了癟,最後發現還是想笑多一些。
指尖摸到他眼尾的濕意,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
「江佑澤。」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可語氣已經變了。
「我進宮,你高興嗎?」
江佑澤的睫毛在她掌心裡顫了一下,把臉又埋了埋。
他的喉結滾了滾,壓下喉間的哽咽,「……高興。」
他這輩子最高興的日子,掰著手指頭就能數過來。
一次是與她定親的那天,還有一次就是她進宮時了。
「那不就得了。」姒嫣在他唇上用力啄了一口,聲音又凶又軟。
「你要是真覺得把我害了,那你以後就好好對我。」
「把我捧在手心裡,疼我寵我愛我,什麼事都順著我。」
江佑澤喉間哽了一下,哼著低笑出聲,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釋然。
他把頭埋進她頸窩裡,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如同立誓。
「生生世世,如你所願。」
姒嫣被他這句話說得心尖發顫,也痴痴地笑起來,手從他臉頰滑到後頸。
「這還差不多。」
「……卿卿。」他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帶著沒有完全散去的濕意。
「嗯?」
「我這些天......很想你。」
江佑澤自己也覺得羞赧,把手臂收得更緊,呼吸也變重了幾分。
耳根悄悄地燒了起來,幸好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看不見。
他在心裡鬆了口氣,又覺得這份羞赧來得毫無道理。
明明已經和她做過那麼多親密的事了。
怎麼此刻只是說了一句「很想你」,就臉紅得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