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嫣乖乖不動了,撐著床沿低頭看他,嘴角翹得老高。
她從前在話本里看過一句話。
一個男人若肯為一個女人彎腰低頭,那才是真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她當時覺得這句話說得有些矯情。
話本里那個窮書生為了給小姐撿掉進水裡的帕子。
脫了鞋襪趟進河裡,撈起來之後用袖子擦乾淨雙手捧還,小姐在岸上看得眼眶發紅。
她當時讀到這裡的時候翻了個白眼,覺得作者寫得也太肉麻了。
撿個帕子而已,至於嗎?
可現在她看著江佑澤跪在她腳邊,用自己的袖口擦去她腳底的灰,她忽然就懂了。
他的行為明確地告訴她,在他這裡,她高於一切。
高於體面,高於身份,高於他用了三才掙來的尊嚴和地位。
他低下頭的時候,不是因為卑微,而是因為他心甘情願。
芰荷悄聲退了出去,剛走出正房,院子裡的門就被敲響了。
她走過去打開門,見到一張帶著笑意的圓臉。
而對方見著她後,眼睛裡帶上了光,「芰荷姐、咳咳,芰荷,你進宮啦?」
小福子耳朵尖紅得能滴血,趕緊把食盒遞過來,「我、我來送膳。」
芰荷側身讓開道,往正房那邊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你家大人也在裡面,先等等再送進去。」
現在進去怕是會撞上什麼不該看的畫面,還是等裡面消停了再說。
「好,我、我知道。」
小福子點了點頭,提著食盒走進來,在石桌前坐下。
芰荷坐在他的對面,側耳聆聽著裡屋的動靜。
想著萬一裡頭有什麼聲響,她好隨時把小福子支開。
畢竟這孩子還小,看著就老實,不能讓他被江公子和小姐帶壞了。
小福子悄悄抬眼看著她,手放在桌子底下,摩挲著袖口裡的木簪。
他的聲音很小,咽了咽口水,「芰、芰荷,你最近還好嗎?」
這句話他在心裡練了無數遍,可說出來還是結巴了。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八百遍,倒是爭氣點啊!不就是說句話嗎!
芰荷微微皺了皺眉,把頭轉過來,疑惑地問,「你剛才說什麼?」
小福子憋紅了臉,連耳朵尖都燒得發燙,說話也結結巴巴地。
「我、我......」
那支簪子在他掌心裡被他攥得發燙,卻怎麼都拿不出來。
而他這副模樣,全被屋裡的人看了去。
姒嫣腳趾在江佑澤掌心裡蹭蹭,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往外看。
她彎下腰湊到他的耳邊,壓低了聲音,神色帶著點興奮。
「小福子是不是喜歡芰荷?」
江佑澤回頭看著石桌上的兩人,視線掃過小福子時,眉頭皺了一下。
那副情竇初開的模樣,像極了他以前。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起繡鞋給她穿上,語氣帶著認真。
「不要撮合他們。」
姒嫣眨了眨眼,歪著頭看他,「為什麼?小福子人挺好的呀。」
她雖然和小福子接觸不多,但每次見他都是笑眯眯的。
江佑澤把她的腳放下來,拍了拍鞋面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護不住她。」
他在宮裡待了這些年,見過的太監和內侍不計其數。
能坐到他這個位置的有幾個?能翻牆出宮去見心上人的有幾個?
能在皇帝和常德喜之間周旋還活著的有幾個?
小福子是個好孩子,但他不夠狠,不夠冷,不夠聰明到可以在吃人的地方爬到高處。
他這輩子大概就是司禮監里一個跑腿的小太監。
運氣好的話混個隨堂,運氣不好就一輩子給人端茶遞水。
這樣的人,怎麼護得住她?
沒有品級的火者連出宮令牌都拿不到,到那時候兩個人隔著宮牆,怎麼見面?
他若是真的為芰荷好,就不該打這個主意。
這註定是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何苦要耽誤人家姑娘的年華。
姒嫣聽完沒吭聲,仔細想想也覺得不妥。
這條路她自己都覺得難走,更別說芰荷了。
她是尚書府的小姐,就算選了一條最難的路,至少還有父親撐腰,還有母親替她操心。
她有退路,有後盾,有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回去的家。
可芰荷不一樣,她只是個丫鬟,身契在主家手裡,命運不由自己做主。
她若是跟著小福子,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丫鬟最好的歸宿就是到了年紀放出府去,找個殷實人家嫁了。
或者找個府里的帳房管事,生一雙兒女,安穩地過完後半生。
而不是像她這樣,守著一個太監,賭一個沒有明天的盼頭。
這條路她這條路走得心甘情願,可她捨不得讓芰荷也來走一遍。
她自己吃過的苦,不想再讓身邊人嘗了。
「知道了,我不插手。」
雖然看到小福子那副笨拙又真誠的模樣,她心裡還是有點酸。
那孩子估摸著是真心喜歡芰荷的,可惜喜歡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護身符。
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更何況是跟了一個太監的女子。
江佑澤應了聲,從地上起來,順手牽起她,到桌邊坐下。
他朝院外吩咐了一聲,「小福子,膳食送進來。」
小福子快步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低著頭退了出去。
芰荷打開食盒的蓋子,將裡面的飯菜拿出來布好,便退到一邊。
江佑澤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仔細挑走刺,放到她的碗裡。
姒嫣剛想夾起來送到嘴巴,餘光掃到桌邊站著的人影。
「芰荷,你也去吃飯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好的,小姐。」芰荷應了聲,腳步飛快地走出去,順手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