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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造化弄人

2026-09-10 15:33:38 作者: 七一妤

  他不是來求他們同意的,他是來告訴他們,他要娶。

  娶不了是暫時的,他一定會想辦法。

  他知道這條路比登天還難,可他偏要走。

  哪怕前頭是刀山,是火海,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他也要走。

  他已經在地獄裡滾過一遭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從江家倒下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身份,失去尊嚴,失去一個正常人應有的一切。

  可他生來就是個不認命的人。

  若認了命,三年前他就該死在宮裡那些見不得人的角落裡了。

  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他一定要讓她光明正大地做他的妻子。

  哪怕要他拿命去換這個名分,他也認了。

  站在窗邊的姒令山終於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

  三年前江家出事時,他曾在御前求過情,卻沒能挽回什麼。

  等這孩子進了宮後,他曾托人暗中照拂過幾回。

  可他從來不曾倚仗過那些照拂,他活得比誰都清醒,比誰都隱忍。

  女兒那時說得沒錯,他咽不下那口氣,才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一個在宮裡摸爬滾打、踩著刀尖活下來的人,手段和心性都是有的。

  他這般信誓旦旦地說「一定要」,就絕不是空口白話。

  他今天來,不是來徵求意見的,是來表達決心的。

  姒母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慌忙拿帕子按住眼睛,「那子嗣呢?」

  她知道自己不該問,可做娘的,哪能不管這個。

  

  江佑澤的呼吸都僵住了,跪著的身體都微微踉蹌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沒發出聲音。

  這個問題是他最怕面對的,因為它是他唯一無法用「努力」去改變的事。

  身份他可以爭取,局勢他可以翻轉,名分他可以想辦法給。

  這些事雖然難,但至少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他可以拼,可以熬,可以把命搭上去搏一個結果。

  唯獨子嗣,他給不了。

  這是從他身體裡被剜掉的東西,是那一刀下去後就再也沒長回來的血肉。

  他跪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脊背快要撐不住了。

  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恨自己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

  姒母的眼淚還在往下淌,帕子已經濕透了,卻硬撐著沒移開目光。

  「你想過沒有,日後逢年過節,旁人家兒孫繞膝,嫣兒身邊只有你一個人。」

  她的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字地往他心口上砸,「甚至可能是孤身一人。」

  她知道自己殘忍。

  知道這些話對一個註定無兒無女的人來說就像一把刀,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捅。

  可她還是要說。

  她要讓他知道,她的女兒跟他在一起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不僅僅是名分上的委屈、聚少離多的思念,更多的是一輩子的孤獨。

  她會因為嫁了一個他這樣的人,被排除在許多圈子之外。

  那些官眷們的茶會、賞花宴,不會再有人請她。

  那些曾經要好的姐妹,也會慢慢疏遠。

  他會比她先老,會先她一步離開人世,到時候她的嫣兒就是孤身一人了。

  沒有夫君,沒有兒女,獨自面對餘生的漫長歲月。

  他想過這些嗎?他做好準備了嗎?

  他憑著一腔熱血說要娶她的時候,可曾想過娶她的代價不是他自己來付。

  而是她來付?

  姒令山重重嘆了口氣,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他知道夫人說得對,也知道這些話必須要問。

  可看著那孩子面色蒼白、嘴唇緊抿的樣子,他還是有些不忍。

  想起這孩子在年少時隨著摯友上門拜訪,女兒追著他喊「佑澤哥哥」。


  他回頭朝著女兒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麼、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般模樣。

  他老姒家到底造了什麼孽,要讓他坐在這裡。

  看著這孩子跪在地上,被一句「子嗣」逼得瀕於絕望。

  江佑澤喉結滾了又滾,壓在嗓子眼裡的東西始終吐不出來。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淚還是沒有掉下來,可那比掉下來更讓人心酸。

  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問題上永遠給不出讓人滿意的答案。

  可他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用所有他能給的東西,去彌補這個缺憾。

  哪怕只能彌補萬分之一,他也要用盡全力去彌補。

  「子嗣我們可以去收養......」

  他可以去找全天下最聰明最伶俐的孩子給她。

  他會把那孩子當成自己的骨肉來疼愛,教他讀書,教他騎馬,教他怎麼護住他娘。

  「若是她想要自己的血脈,我......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徹底說不下去。

  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料,眼眶裡的淚終究還是滾落下來。

  讓他看著她與別人歡愛,懷上子嗣,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場凌遲。

  可若真到了那一天,她開口想要……

  他恐怕也只能咬牙咽下所有血淚,跪著把那個男人送到她面前。

  他不會讓她看出來。

  他會在她面前笑著,會告訴她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然後他會在深夜裡一個人走出去,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也許是一個空蕩蕩的院子,也許是一棵海棠樹下。

  他會跪在地上,把那些忍了一整天的血和淚都吐出來。

  然後把嘴擦乾淨,若無其事地回去,繼續做她的夫君。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姒母看著他滾落的淚珠,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又疼又酸。

  她何嘗不知道這孩子是個什麼品性?

  當年兩家議親時,她雖然不舍女兒,卻也是打心裡滿意這門親事。

  可偏偏造化弄人……

  「好了。」姒令山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到底還是擱回了桌上。

  起身走到江佑澤面前,用了些力道才把他拉起來。

  「起來吧,別跪著了。」

  江佑澤的膝蓋還微微發著抖,卻努力讓自己站直。

  姒令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視線掃過脖頸處的牙印,嘴角扯了扯。

  他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氣的是女兒還沒嫁過去,就做出了這種出格的事。

  笑的是,這孩子帶著這痕跡上門,或許根本就是故意的。

  「跟我到書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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