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里的人臉色煞白,唇瓣也沒多少血色,眼裡是掩蓋不住的恐慌。
她沒想到那老東西竟然真的敢。
他連最後一塊遮羞布都不要了,就這麼大張旗鼓地派後宮嬪妃承寵時用的儀駕來。
這算什麼?
擺明了昭告她,他今晚要幸了她。
這趟御書房,她要麼帶著身子進去,要麼帶著罪名出來。
芰荷抖著手把珠花別進她發間,眼眶紅得厲害,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小姐,咱不去行不行?」
她知道外頭那些人不會等,也知道今夜這一去凶多吉少。
她甚至想,自己要是能替小姐去就好了。
她一個做奴婢的,橫豎都是賤命一條。
可她家小姐是天上的月亮,不該被那樣的人碰。
「傻丫頭。」姒嫣從銅鏡里看著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不去不行啊。」
她嘆了一口氣,卻絲毫沒覺得輕鬆,胸口反而更悶了。
「抗旨是要砍頭的。」
這紫禁城裡的每一道門,都寫著「君命不可違」。
門楣上刻著,地磚下壓著,連風裡吹來的都是這句話。
多荒唐啊。
三年前江佑澤就是這樣被一道旨意,奪走了他作為正常人的部分。
如今又輪到她,被一輛鳳鸞春恩車逼到絕處。
這紫禁城裡,從來沒有人能對那個「不」字負責。
它吃人的時候連骨頭都不吐,還偏要你笑著把命捧上去。
她逃不掉的。
指尖輕撫著鎖骨處的紅痕。
他走了三天,房裡的氣息都散盡了,只有他留下的痕跡還在。
如今這些痕跡,竟然成了她的催命符。
那老東西若剝了她的衣裳,看見這些,會怎麼想?
會震怒,會發瘋,還是會變本加厲地折辱她?
她不敢想。
可她卻不打算遮掩了。
她放下鉛粉,拿起妝奩底下的那支累絲金釵,慢慢插進髮髻里。
自從他贖回來後,她就只戴過一次,如今再次把它簪進發間。
就當是他陪著她了。
「走吧。」
她扶著梳妝檯站起來,裙擺遮住膝蓋上還未散盡的淤青。
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得她金釵上的流蘇輕輕晃動。
芰荷紅著眼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撐開傘跟在她身後。
雨點砸在傘面上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濺濕了裙擺。
小夏子撐著傘站在車旁,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掀起車簾。
「姒小姐,請上車吧。」
姒嫣站在車轅前,看著裡頭那個被無數嬪妃承寵時坐過的軟墊。
她心頭那股噁心翻湧上來,卻被她生生壓了回去。
小夏子把車簾又撩高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催促的意味。
「姒小姐,快些請吧,莫讓陛下久等。」
芰荷握緊傘柄瞪了他一眼,再看向自家小姐時,眼眶更紅了。
「小姐......」
姒嫣被她喚得身形都晃了晃,吐出一口濁氣,彎腰坐了進去。
車簾落下的那一刻,她聽見芰荷壓得極低的抽泣聲,混在雨聲里,聽得人心口發緊。
鳳鸞春恩車晃晃悠悠地穿過雨幕,金鈴在風裡發出細碎的聲響。
車廂里燒著暖融融的香料,混著股甜膩的脂粉氣,直往鼻子裡鑽。
姒嫣靠在車壁上,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裙擺,掌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膝蓋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她白天受過的委屈,和即將面對的更難熬的夜。
她甚至能在腦子裡看見自己正走向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那結局太髒了,髒得她連想都不願想。
她閉上眼睛,心裡那點恐慌越漲越大,幾乎要將她淹沒。
江佑澤,我還能......活著見到你嗎?
馬車在御書房門口停下。
小夏子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帶著討好的笑意,「姒小姐,到了。」
夜風裹著潮濕的雨絲撲面而來,吹散了些許車廂里的甜膩。
姒嫣扶著芰荷的手下了車,抬頭望向面前那扇朱紅大門。
她在夢裡來過這裡很多次。
很多時候都是深夜走著進去,朝露時被江佑澤抱著出來。
儘管夢裡的他很壞,總是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
但情濃的某個瞬間,他眼底的愛意會不自覺流露出來。
或許他自己也沒有發現。
只是望著她雙被折騰到渙散的眼睛,嘴裡不斷呢喃著「卿卿」。
手下的力度不再狠戾,越發地溫柔,卻也越發地磨人。
如今她站在這裡,腦海被夢裡與現實的他同時占據了。
她攥緊袖中的手指,抬腳踏上台階。
芰荷還想跟上去,卻被攔在門外,只好紅著眼站在原地。
御書房的門在她眼前一點點關上。
金碧輝煌的室內她眼裡猶如巨獸的血盆大口,將她家小姐逐漸吞噬。
殿內的燭火亮得刺眼,濃郁的龍涎香摻著點酒氣,熏得人反胃。
薛衍坐在案台後面,手裡端著酒盞,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燭火的映照下,湧起黏膩的亮光。
「來了?」
他的聲音比白日低了幾分,帶著點意味不明的愉悅。
姒嫣強忍著胃裡的翻湧,垂著眼在殿中跪下行禮。
膝蓋磕在地磚上時,疼得她額角抽了抽,差點沒跪穩。
「臣女參見陛下。」
薛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起來吧。」
殿內安靜了那麼幾息,只有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他把酒盞擱在案上,朝她招招手,手指在案台上叩了兩下。
「過來坐下。」
他的話像條濕冷的蛇,貼著地面游過來,纏住她的腳踝。
姒嫣站在原地沒有動,膝蓋的痛意順著骨頭往上爬。
心像是被膝蓋的痛牽連,越跳越慢,像是隨時都會停。
她知道自己該走過去,可她的身體不聽話。
薛衍也沒催,就那樣看著她。
視線從她眉眼滑到嘴唇,又落在她的裹得嚴實的領口處。
很快他就能看到底下藏著的身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