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步,想起什麼,許詩念接過他手裡的袋子,順勢掛到樹上,說:
「前面山路有點陡,芒果放在這裡,我們待會下來又拎。」
說著,她從袋子裡把那瓶礦泉水拿了出來,走在前面,主動帶路。
江時序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他們走的是一條土路,這條路現在行人少了。
路兩邊瘋長出一些蕨草,路面也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淺溝,碎石嵌在乾涸的泥里,踩上去硌的腳底微微發麻。
許詩念每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
江時序跟在她身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很穩。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沒說話。
山風從山谷灌上來,裹著松脂和野花清清淡淡的氣息,吹得兩人衣角來回晃動。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山路忽然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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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詩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面的石坎,開口道:
「江書記,前面那段不太好走,要手腳並用爬上去,要不我們就別上去了。」
江時序挑了下眉,目光從前面石坎移到她臉上,嘴角微微一勾:
「許老師,你在質疑我?」
「沒有沒有,」許詩念趕緊擺手,「我就是友情提醒一下,畢竟您這幾天連軸轉,體力可能……」
話還沒說完,江時序已經越過她,雙手攀住石坎上凸出的岩石,長腿一蹬,整個人利落地翻了上去。
他站定,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修長的手臂。
「上來。」
許詩念仰頭望著他,目光落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遲疑片刻。
最後咬咬牙,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那段石坎確實不太好上,萬一腳底下打滑,摔了就更丟人了。
江時序五指收攏,穩穩將她的手裹住,輕輕向上一拉。
許詩念借力蹬上石坎,身子往前一衝,差點撞進他懷裡。
她忙往旁邊側了一步,站穩後飛快地把手抽了回來,趕緊客氣地道了一聲:「謝謝。」
江時序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眉梢微微一動,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過了石坎,路就平緩多了。
山脊線上的視野漸漸豁然開闊,入目所及的山坡鋪滿了齊腰高的野草,草叢裡星星點點地開著不知名的野花。
白的、黃的、紫的,被山風吹得搖搖晃晃。
又走了一小段,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開闊的草地。
草地盡頭是一塊凸出山體的巨石,石頭表面被風雨侵蝕的平整光滑,邊緣處垂著幾縷藤蔓,像天然的一道護欄。
「就是這兒。」
許詩念走到巨石邊緣,轉過身,面對著身後的人。
山風迎面吹來,撩起她額前碎發,白色T恤下擺被風輕輕掀起,又緩緩落下。
江時序站在幾步開外,看著她。
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山鎮,她也是這樣站在山坡上,張開雙臂對著山谷大喊。
喊完,她回頭沖他笑,說「你也來試試,特別解壓」。
他當時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和亮晶晶的眼睛。
心裡想的是,這個姑娘,他這輩子都不想放手。
「江書記?」
許詩念見他站著不動,又喊了一聲。
江時序回過神,邁步走到她身邊。
站在巨石邊緣往下看,整個紫微村盡收眼底。
村道像一條灰色的絲帶,從村口蜿蜒而入,串聯起一棟棟白牆青瓦的小樓。
紫薇花開得正盛,遠遠望去,粉紫的花帶沿著村道一路鋪展,像給村子鑲了一道花邊。
再遠處,雲溪河像一條銀亮的帶子,從山谷里繞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波光。
河兩岸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綠浪翻湧。
更遠處,群山連綿起伏,由青到黛,由黛到淡藍,一層一層地鋪到天盡頭。
「你說的那個地方,就是這裡?」
江時序站在她旁邊,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飄忽。
「嗯。」
許詩念點點頭,抬手指向遠處那條銀亮的河,「你看,那就是雲溪河,是我們的母親河。」
「這條河你現在看著是一條,其實河的上游有兩條河流。一條從西邊深山裡淌出來,一條從北面高坡上流下來,然後合成一條。」
她伸手指了指天盡頭一個小山坳:
「你看,站在這山頂上看,那裡有一道矮矮的山樑,還能看到兩股水還沒匯到一起,過了那道山樑,它們就匯在一起了。」
轉身,她又指向另一側山坡,「那邊,以前是片草坡,我們經常來這裡放牛。」
「那時候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養牲口,牛、羊、騾子,一早一晚,整面坡上都是牲口和放牛的人。我們小孩子跟在牛屁股後面跑,大人坐在石頭上納鞋底,老人家蹲在坡上抽旱菸。」
江時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許詩念看著那片荒坡,輕輕笑了一聲:
「小時候,我覺得這片草地可大了,從這頭跑到那頭要跑好久。現在看,其實也沒多大。」
江時序偏頭看她。
她說這些的時候目光望著遠處,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看一幅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畫。
「現在村里放牛的人還多嗎?」,他問。
「很少了。」許詩念搖搖頭,「老一輩放不動了,年輕人要麼出去打工,要麼像我爸我哥那樣搞種植養殖。」
她頓了頓,又說,語氣里有些感慨:
「以前我們放牛是活計,是生活,現在放牛是情懷。村里還有幾戶養牛的,都是老人家在養。我哥說,再過十年,村里可能連一頭牛都沒有了。」
說著,她好像發現什麼,眯著眼看了一眼。
「哦,你看,那裡還有人在放牛。」
江時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不遠處的山坡上果然有幾頭黃牛,散在草叢裡慢慢地嚼著草。
放牛的老人戴著草帽坐在樹蔭下,遠遠看去像一幅靜止的畫。
收回目光,許詩念又指了指山腳下的村莊:
「你看,那裡就是我們村,院前有兩棵石榴樹的那家就是我家。」
江時序順著她所指方向他往山下看。
入目所見,一棟棟白牆青瓦,兩層三層的小洋房。
村道兩邊種的全是奼紫嫣紅的紫薇花,路燈一排排從村頭直到村尾。
「我小時候,村子裡全是土坯房,黃泥牆、黑瓦片。」許詩念笑著回憶,「一到下雨天,屋裡到處漏水,家家戶戶都擺上盆接雨水。」
江時序安靜聽著,視線從連綿群山收回,落在她柔和的側臉上。
簡單介紹一遍,許詩念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草甸邊緣一株開著藍紫色小花的野草上。
她走上前蹲下身,摘下一朵小花,轉頭看向江時序,揚了揚手裡的花朵:
「江書記,你知道這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