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許詩念只覺得手背一熱,有什麼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江時序的手指微微一轉,自然地扣進了她的指縫裡。
他的手掌寬大,骨節分明,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裡。
許詩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大腦還沒來得及對這個信號做出任何理性判斷,身體像是越過了理智,便自行做出了反應,也輕輕扣住他的手指。
然後兩隻手很自然地扣在了一起。
許詩念低下頭,看著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
這兩隻手怎麼就不聽使喚地牽到一起了?!
她緊了緊手指,想把那隻不爭氣的手抽回來。
可江時序握得更緊了。
他的拇指還在她的指節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
許詩念心臟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她怔怔地抬起頭看向江時序。
江時序也正好看了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江時序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表情也怔了一瞬。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意外的茫然。
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的手會這麼自然地握住了她的。
很快,他眼底那點茫然就被他壓了下去。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抽回手,就任由那兩隻手那樣牽著。
車裡安靜得只剩空調嗡嗡的送風聲。
最後,是許詩念率先回過神來。
她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那個……我要喝水。」
江時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中控台上那個還沒拿到手的保溫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嗓音有些乾澀地回了一個字:
「哦。」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你喝。」
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動作頻率出奇地一致,像是兩台同步運轉的機器,僵硬中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默契。
許詩念把手從他掌心裡抽了出來。
這回他沒有再用力,五指微微鬆開,任由她的手指從自己指縫間滑走。
掌心裡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風吹走了什麼東西,江時序下意識蜷了蜷手指,隨即把手收回方向盤上,重新握緊。
許詩念伸手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
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口。
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水上,腦子像炸了鍋一樣嗡嗡作響。
她把保溫杯放回杯架上,擰緊蓋子,轉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護欄和綠化帶,連餘光都不敢往左邊偏一下。
這個小插曲前前後後加起來,撐死也就十幾秒鐘的事。
可許詩念卻覺得像是過了半個世紀那麼長。
今天怎麼這麼社死?
先是來姨媽,然後是紅糖雞蛋,然後是保溫杯,然後是不小心牽了手。
尷尬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完全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今天出門是不是沒看黃曆啊。
許詩念無奈地嘆了一聲。
不對,等等。
方秘書還在後排坐著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詩念後背瞬間竄上一層冷汗。
她悄悄把頭偏向後排,朝後排看了一眼。
方辭正靠在座椅上,腦袋微微偏向車窗那側,眼睛閉著,呼吸平緩,整個人睡得很沉。
還好。
還好還好。
許詩念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她轉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緊繃的肩膀悄悄放鬆了幾分。
她在心裡默默給方辭道了個歉。
不好意思了,方秘書,懷疑你了,你是真的在睡覺,你是個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把頭轉回去的那一瞬間,後排那位「睡得很沉」的方秘書,也在心裡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方辭閉著眼睛,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內心卻在瘋狂翻滾。
救命。
他剛才就該堅持去車頂坐著。
他在前排開車的時候吧,想看看大領導和許老師有什麼動靜,他得偷偷摸摸透過後視鏡瞄。
那時,瞄多了怕被領導發現,不瞄他又抓心撓肝。
今天倒好了,大領導直接把他塞到了後排。
他坐在後排,視野開闊,毫無遮擋,整個前排的情況一覽無餘。
該看的,不該看的,全被他盡收眼底了。
剛才,他原先真沒什麼睡意,可眼睛閉著閉著還真睡著了。
但車子過減速帶的時候顛了一下,把他顛醒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正準備換個姿勢接著睡,好巧不巧,看到大領導的手覆上了許老師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在了一起。
他們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了千百次,熟練得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經過大腦。
那一刻,他的大腦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了。
為了不打擾他們倆,他只好趕緊把眼睛閉上,連呼吸都不敢亂。
可眼睛閉上了,耳朵卻關不上。
前排那兩聲低低的「我要喝水」「哦,你喝」,清清楚楚地傳進他的耳朵里。
聲音不大,語調也不高,可就是透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微妙。
他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第三方。
真是恨不得去車頂或後備箱坐著,不要打擾到他們啊。
不過,多餘歸多餘,大領導談戀愛怎麼是這個樣子的呢?
他跟著他走南闖北這些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大會上的脫稿發言,調研現場的即興點評,飯局上的人情往來,哪一樣不是滴水不漏、遊刃有餘。
可今天這個場面,他是真沒見過啊。
哈哈……
也算飽眼福了。
多餘就多餘吧……
嘻嘻……
不對,等等。
這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發展成這樣的?
在鳳棲那幾天他不是全程跟著嗎?
雲溪鄉調研的時候,他也幾乎跟在大領導身邊,形影不離啊。
他不過就昨天下午離開了一趟。
不過就半天的工夫,兩人進度條怎麼就拉到了牽手的階段了?
這中間,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轉場?
還是他們跳過了什麼關鍵劇情?
方辭內心一陣翻江倒海,臉上卻死撐著波瀾不驚,連眼皮都不敢動一下。
他這輩子從沒這麼煎熬過。
明明什麼都知道,卻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明明心裡驚濤駭浪,臉上卻要一副波瀾不驚。
這簡直比寫三天三夜的調研報告還累。
方辭悄悄往車門那邊縮了縮,把臉往座椅靠背的方向轉了轉,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存在感最低的背景板。
睡覺。
趕緊睡覺。
電燈泡不能太亮,太亮了招人煩。
他閉上眼,在腦子裡開始默背《黨政機關公文處理工作條例》。
試圖用枯燥的公文來麻痹自己那顆被八卦之魂燃燒得滾燙的心。
第一章,總則。
第一條……
第一條是什麼來著……
不是,怎麼滿腦子還是兩人十指相扣的手。
完了,這覺是睡不成了。
方辭絕望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