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輕輕穿巷而過,又把許詩念鬢邊的碎發吹亂一縷。
她沒有去管,只是仰頭看著江時序。
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來得快,散得也快,快到像被風一吹就散了,又像從未存在過。
江時序站在原地,垂眸看她,喉結微動,到底沒有追問。
她不想說的事,他問了也沒用。
時隔五年,她能這樣不帶任何防禦地站在他面前,已經是他此刻所能求得的最好。
「走吧。」江時序先開口,嗓音被夜風磨得有些低。
許詩念點點頭,邁開步子,和他並肩往小區外走。
兩人又走了一小段,誰也沒說話。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影子從身前慢慢轉到身後。
走到路邊巷口,許詩念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他,叮囑了一句:
「你回去記得吃藥。」
「知道了。」
「晚上早點休息,別熬夜。」
「你也是。」
兩人又安靜一瞬。
許詩念指了指路口,主動道:「那……我先回去了。」
江時序點點頭。
許詩念轉身走了兩步。
「糖糖。」江時序在身後叫住她。
許詩念回過頭。
江時序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可目光在夜色里很深、很沉。
他喉結滾了滾,像是有許多話,最後只輕輕道了一句:「明天單位見。」
許詩念笑了笑,朝他揮揮手:「明天見。」
說完,她指了指回家的方向,又說了一遍:「那我……真的回去了。」
江時序點點頭,輕聲說:「趕緊回去吧。」
許詩念離開後,江時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朝路邊走去。
方辭的車停在街對面。
看見江時序出來,方辭推開車門快步迎上,拉開后座車門,恭敬地問:
「領導,回住處?」
「先回辦公室。」江時序坐進去,又想起什麼,沉聲道,「把明天下午招商團的材料給我,我在車上看。」
方辭從副駕遞過一沓材料,嘴唇動了動,想勸兩句,到底什麼也沒說。
車子駛上主路,霓虹燈光從車窗外一片片掠過去。
江時序低頭翻了幾頁材料,視線卻屢次從紙面飄開,落向窗外。
方才許詩念蹲下身替那個小女孩理小辮子時溫柔的模樣,以及她起身後眼底一閃而過的黯淡,頻頻在他腦海中浮現。
她臉上那種神色,他以前從未見過。
江時序抬手揉了揉眉心,收回視線,繼續看材料。
筆尖在某一行字下劃了一條線,卻半晌沒有寫出批註。
他不知道,這些年,她有多少事是他錯過的。
但只要她還肯讓他站在她身邊,一件一件慢慢看,總能看完的。
江時序深吸一口氣,眯了眯眼,下一秒拿起筆,利落地在文中寫下批註。
第二天一早,許詩念到辦公室時,趙小苒已經在工位上。
她捧著水杯,見許詩念進來,眼睛一亮,含含糊糊喊了句「詩念姐早」,咽下嘴裡的水後,壓低聲音湊過來:
「詩念姐,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
「江書記前天住院了,昨天又出院了。」趙小苒神秘兮兮,像在分享什麼驚天情報,「我也是早上來聽單位的人說的,說是在醫院掛了一晚上水,第二天就辦了出院。大家都說書記太拼了,病著還來上班。」
許詩念放包的手頓了一下,面上不顯,只「哦」了一聲。
「不過詩念姐,你別說,江書記這人雖然看著冷,但責任心是真的強。」
趙小苒感慨了一句,見許詩念沒什麼反應,又補道,「我要是領導,肯定在家多躺兩天。」
許詩念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剛進門的李濤聽到趙小苒的話,順口接道:
「所以你當不了領導。」
趙小苒回頭看了李濤一眼,假裝生氣:
「哎,不是,濤哥你怎麼還人身攻擊呢。」
向來沉穩的李濤嘴角輕輕一揚,徑直走到自己工位。
趙小苒轉身拿起水杯,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退回許詩念身邊,壓低聲音問:
「對了,詩念姐,你那個相親,陳主任後來沒再提嗎?」
許詩念搖頭:「最近這麼忙,陳主任哪有時間操心這些。」
「那倒也是。」趙小苒認可地點點頭,「這陣子全項目辦都跟打仗一樣,陳主任連接娃都是她老公去的。有一天我還在走廊聽她打電話,她跟她老公說『你先去你先去』……」
說完,趙小苒嘆了口氣,繼續哀嘆:
「哎,職場女性太不容易了。」
許詩念笑著應了一句「是啊」,然後打開電腦。
趙小苒見她準備幹活,也不再閒扯,走回工位繼續工作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項目辦的工作漸漸恢復正常節奏,不再像前期那樣緊繃。
只是許詩念作為要去京北答辯的成員,依舊不得松閒。
有天下午,陳敏把她叫到小會議室,說要單獨過一遍她負責板塊的答辯要點。
會議桌旁,陳敏翻著一本厚厚的列印材料,邊翻邊說:
「許老師,評審專家可能會問到兩個方向。第一個是語言保護措施的具體落地路徑,第二個是教育推廣與社區參與的可持續性。」
許詩念點點頭。
陳敏頓了頓,問道:
「你這邊有沒有什麼思路?」
許詩念把筆記本電腦轉過去,打開一份思維導圖給她看。
「我分了三層來準備。」,她說。
「第一層是核心結論,每個問題都有一到兩句點題。」
「第二層是數據支撐,我標註了具體案例和出處。」
「第三層是延伸方向,如果專家追問,我可以往文化生態、代際傳承這些方向引。」
陳敏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賞:
「不錯。你這種準備方式,比我見過的很多專職項目人員都紮實。」
許詩念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我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級別的答辯,心裡也沒底。」
陳敏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別太緊張。匯報會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你只要進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是不會慌的。」
答辯要點過完,一兩人同出了會議室。
陳敏想起什麼,拍了拍許詩念的肩膀,說道:
「對了,許老師,周六單位組織年度體檢,你記得空出時間來。」
「體檢?」,許詩念一怔。
「嗯,每年一次,全城機關事業單位統一安排。」陳敏回答,「地點在雲城第一人民醫院體檢中心。周六上午八點開始。」
「好,我記下了,謝謝陳主任。」,許詩念點頭,客氣道。
陳敏點點頭,又笑著補了句:
「哦對了,要抽血,那天記得空腹。」
「好的,陳主任。」
陳敏側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感嘆了一句:
「這陣子大家太累了,正好體檢一下,該查的都查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們這些年輕人也別仗著年輕不當回事。」
許詩念笑了笑:「陳主任您也是。」
陳敏擺擺手:「我老了,不查也知道一堆毛病。」
兩人邊聊邊走,不知不覺到了綜合二科。
許詩念回工位繼續準備答辯材料。
周六早上,許詩念起了個大早。
因為要空腹,她沒有吃早餐,只洗漱了一下就打車去了雲城第一人民醫院。
體檢中心在住院部後面那棟新樓的六樓。
她到的時候才七點五十,大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大多是城裡各單位的職工,三三兩兩地排著隊。
許詩念在門口領了體檢指引單,按流程先去抽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