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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就是這樣的人

2026-09-19 18:33:04 作者: 芯霖

  周五研討會照舊。

  上午聽報告,下午分組討論。

  散會時,旁邊一位鄰座的老師看她臉色不好,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笑笑,說大概是這兩天太累了。

  周五傍晚,會議結束。

  許詩念原本買的是周六上午返程的車票,可周五那天夜裡,她就被疼醒了。

  那種疼和她之前經歷過的所有痛都不一樣。

  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腹中撕扯,又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往下拽她的五臟六腑。

  一陣一陣地。

  她咬著枕巾,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打濕了後背的衣衫。

  她摸到手機,想打120,又怕自己等不及。

  她最後撐著一點力氣下樓,打車去了縣醫院。

  值班醫生一看她的情況,臉色就變了。

  再後來,她只記得自己被推進手術室,明晃晃的無影燈照得她睜不開眼。

  接下來的事情在她腦海里有些模糊。

  她只記得有人在耳邊大聲問她的血型、問她有沒有藥物過敏。

  後來,醫生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她已經聽不清了。

  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她躺在一張病床上,手腕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管子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著液體。

  病房裡四張床,靠窗的大姐在剝橘子,空氣里有股酸甜的橘子皮味。

  對面床的阿姨在打電話,用方言說著什麼,聲音很大。

  旁邊床是個很年輕的女孩,男朋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頭湊著頭,很小聲地說著話。

  許詩念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很久很久沒有動。

  護士來拔針的時候,她才知道,孩子沒保住。

  醫生查房時,語氣很平靜,說胚胎停止發育,屬於自然流產。




  「你一個人在這裡,家屬呢?」,醫生問她。

  「沒有家屬。」許詩念說,「就我自己。」

  醫生看了她一眼,像是見慣了這種事,沒再多問,只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說:

  「觀察兩天,明天複查個B超,出血量穩定就可以出院。回去以後好好休養,別太勞累。」

  醫生走後,她側過頭,看著窗外。

  春天已經來了。

  窗外的樹木發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看著看著,眼角有淚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耳後,打濕了一小片枕套。

  她沒有哭出聲,只任那兩行淚一直流。

  鄰床的女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的那包紙巾輕輕放在了她床邊。

  她這一生,很少主動去強求什麼。

  讀書是這樣,工作是這樣,連感情也是這樣。

  她總跟自己說,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可她從沒想過,連一個還未成型的孩子,她也留不住。

  或許,她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都留不住。

  那天下午,她撐著身體坐起來,從枕邊摸出手機,才看到一個未接電話,是學校教研組長打來的。

  她回撥過去。

  教研組長在電話里說,和她一起教初二的吳老師今早見紅了,被送進城裡待產,情況不太穩,恐怕要提前休產假。

  然後組長告訴她,從下周開始,請她辛苦一下,把整個初二年級的課先接過來。

  許詩念聽了,怔了好一會兒。

  初二年級六個班。

  吳老師一走,整個年級的英語就只剩她一個人。

  鄉鎮上的中學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年級兩個英語老師。

  幾乎一個人頂一個坑,缺了誰都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用盡全力應下了這件事。


  掛了電話,她才想起自己住的賓館還沒退房,又打電話過去續租了兩天。

  好在是租房淡季,房東很好說話,很快給她續了租。

  一切處理妥當,她才放下手機,端起床頭柜上的一碗白粥。

  那碗白粥是鄰床女孩的男朋友幫她從食堂打回來的。

  她端起來,慢慢喝了兩口。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憐,她實在吃不下,但她一勺一勺地喝著,逼著自己全部咽了下去。

  她要快點好,要快點回去。

  孩子們還在等她。

  吳老師即將待產,她再難也要把這一段時間熬過去。

  剛開學,新課本才講了兩個單元,如果這時候她再倒下,那一整個年級的英語就真的沒人管了。

  在醫院的這兩天,她沒有跟任何人聯繫。

  護士問過一次「要不要通知家屬」,她說不用。

  那期間,除了叫過兩頓醫院食堂的餐,她自己又用手機點了幾次紅糖雞蛋。

  外賣送來的時候,塑料碗一揭開,一股甜腥的薑糖味混著蛋花的香,撲了她一臉。

  她坐在病床上,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兩天後,她出了院。

  然後去賓館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簡單,一個背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本會議筆記本,一支筆。

  她把住院的收據單一張張疊好,塞進背包夾層。

  那些單子,她沒有扔,也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

  從賓館出來,她沿著外面的街道慢慢走。

  街上的人比想像中多,路邊的行道樹已經換上了新綠,風一吹,葉子嘩嘩地響。

  她混在人群里,慢慢地走,像一片落了單的葉子,被風推著往前走。

  路過一家母嬰店時,她停了下來。

  櫥窗里擺著一排毛絨玩具。

  小兔子、小老虎、小黃鴨,眼睛又黑又圓,一個個憨憨地望著她。

  旁邊還有一排排小小的嬰兒服。

  白色的、淡藍的、米黃的,又漂亮又可愛。

  許詩念在櫥窗外站了很長時間。

  風從領口灌進去,她不自覺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員熱情地迎上來,問她想要點什麼,是送滿月禮還是周歲禮。

  她笑了笑,說:「買點產後用的東西。」

  結帳的時候,她拿了一包產婦衛生巾,一盒紅糖,又拿了一盒高腰的純棉內褲。

  店員善意地看了看她,輕聲說:

  「這幾天風大,回去可得注意,別著涼了。」

  許詩念「嗯」了一聲,把東西裝進袋子,道了謝,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擺在櫥窗最顯眼處的小白兔。

  它耷拉著兩隻長耳朵,黑眼睛圓溜溜的,又乖又軟。

  如果孩子還在,再過幾個月,她或許也會來挑一隻這樣的兔子,擺在她小小的枕頭旁邊。

  可她終究沒有買。

  因為用不到了。

  從母嬰店出來,她直接去了客運站,買了當天回青山鎮的大巴票。

  候車室里的椅子是硬塑料的,坐著很涼。

  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滑到最前面。

  那裡躺著一個名字:江時序。

  她盯著那三個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江時序。

  那股思念,像海水一樣從骨子裡泛上來,排山倒海的。

  她好想告訴他,她住院了,很疼,孩子沒保住。

  她想聽他叫她一聲「寶寶」,想聽他問她「你在哪裡」,想他像從前那樣,一個電話就立刻出現在她面前。

  可她最後什麼都沒有做。

  打通了說什麼呢?

  說「江時序,我懷了你的孩子,但沒了」?


  然後呢?

  讓他怎麼回答?

  說「對不起」?說「我回來」?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還是說「不要難過,我們以後還會有」?

  還是什麼都不說,打通了,對著電話哭一頓?

  然後,哭完,再客客氣氣地掛斷電話,各過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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