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江時序將那碗鴿子湯輕輕推到許詩念面前,溫聲道:「嘗嘗看。」
許詩念抬眼看看那碗湯,又看看江時序,想了想,放下筷子,用勺子舀了一碗,端起來嘗了一口。
湯燉得確實鮮,不油不膩,入口清爽,比她預想中好喝許多。
她忍不住又低頭喝了幾口。
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眼直言不諱地問:
「你該不會是故意讓方辭那麼說的吧?其實材料根本就沒出什麼問題。」
江時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望著她:「許老師,我看起來像那種會拿工作開玩笑的人嗎?」
許詩念認真端詳他兩秒,肯定地點點頭:「像。」
江時序笑了一聲,沒承認也沒否認,又將那碗湯往她面前推了推,淡聲說:
「再喝點。」
許詩念看著他推過來的湯,無奈又無語。
她嘆了口氣,又添了半碗,小口喝了幾下,實在喝不下了,才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語氣認真地說:
「那個,我飯也吃了,湯也喝了,現在能說工作的事了吧。」
「以後中午想吃什麼,和方辭說。」
許詩念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瞪他,聲調拔高了些:
「江時序,你這樣會讓人誤會的。」
「誤會什麼?」
江時序抬了抬眼皮,饒有興致地反問。
「誤會你對我別有用心。」,許詩念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江時序笑了一下,忽然傾身朝她這邊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一字一頓地說:
「我什麼時候對你不是別有用心了?」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許詩念呼吸猛地一緊,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她慌亂地移開目光,端起面前的湯碗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碗裡已經見底,只能強裝鎮定地放下碗,板著臉回了一句:
「江書記,請注意自己的身份。」
江時序靠回沙發里,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閒適,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許詩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語氣鄭重地開口:
「以後別這樣了。這是在單位,不是在青山鎮。你這樣做,被人看到不好。」
江時序眉眼一挑,語氣悠悠:
「這是我辦公室。沒有我允許,你覺得能有人進得來?」
許詩念一噎。
這人怎麼淨說大實話。
是啊,他這間辦公室,平時除了方辭和幾個必須來匯報工作的幹部,確實沒什麼人敢隨便進。
就算進,也得經過他允許。
沒有他允許,誰敢輕易踏進來一步。
可正是這樣,她才更覺得不自在。
她一個借調過來的普通老師,在書記辦公室里關起門來吃午飯,傳出去像什麼話。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跟他鬥嘴,反正她怎麼都贏不了。
到了這會兒,她也算徹底明白了,江時序今天叫她上來,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工作。
江時序似是看出她的心思,起身走到辦公桌邊,拿起一份文件,又走到茶几邊遞到了她面前。
許詩念接過來翻了翻,認認真真看了一遍,沒發現什麼錯處,抬頭問:
「哪裡有問題?」
江時序沒馬上回答。
他走到她身後,彎下腰,目光在她翻到的那頁上掃了一遍,蹙著眉,像在找什麼極其要緊的疏漏。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英文後面,輕輕點了點:
「這裡要用逗號,你打成了頓號。」
許詩念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盯著那個標點符號看了好幾秒,眨了眨眼。
片刻,她轉眸回看他,蹙了蹙眉:「就這?」
「嗯。」江時序點點頭,一臉認真,「標點錯誤也是錯誤。這個材料要往上報,細節上不能含糊。」
聞言,許詩念又好氣又好笑。
機關文稿要求嚴謹是沒錯,但特意把她叫過來,還吃了一頓午飯,就為揪一個標點符號。
要不是在辦公室,她真想捶他兩下。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文件,扯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江書記,您說得對。那請問,這種級別的錯誤,您讓方辭通知我一聲不就行了?何必專門把我叫上來。」
「親自確認,更穩妥。」,江時序一本正經地回。
許詩念看著他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頓了頓,回答:
「那以後這種『重大錯誤』,請江書記發個信息給我。我改完立刻發你,絕不耽誤。」
說這話時,她故意把「重大錯誤」幾個字咬得有點重。
江時序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揶揄,反而認真點了點頭,嘴角淡淡一笑。
許詩念無奈極了,微微攥緊手裡的文件,努力壓下那股想揍他的情緒,語氣平穩道:
「江書記,那沒別的事我就先下去了。標點改完我直接發給你。」
按理這份材料要交給陳敏覆核,但就一個標點,再轉手繞一圈,只會更此地無銀三百兩。
江時序點點頭,想起什麼,邁步繞過辦公桌,走到書櫃旁,拎出一個淺色手提袋,折返回來放到她面前。
許詩念看看那袋子,又抬頭看看他,一臉疑惑。
江時序一隻手揣進褲兜,另一隻手有點不自在地撓了撓後頸,難得有些侷促地開口:
「那個……我昨天去逛了趟超市,買了點東西。人家剛好送了這些,我一個大男人也用不上,你拿去用。」
許詩念半信半疑地低頭朝袋子裡瞄了一眼。
袋子最上面放著一個粉色的保溫杯,女生專用的。
保溫杯旁邊整整齊齊放著幾個盒子,包裝都很講究。
她順手撥了撥,看到其中一個盒子上寫著「燕窩」,另一個盒子上印著「阿膠糕」幾個字。
再下面似乎還有幾樣東西,都用獨立的小盒子裝著,看起來都不便宜。
許詩念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
「你剛剛說什麼?超市送的?」
江時序「嗯」了一聲,繼續臉不紅心不跳地掰扯:
「我東西買得有點多,人家店裡做活動,順手送了一堆。我放著也是放著,剛好適合你。」
「這堆東西,超市能送?」
許詩念指了指那兩盒燕窩,不留情面地拆穿。
江時序坦然對上她的目光,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他點了點頭,不僅沒有半點心虛,還理直氣壯地反問了一句:
「怎麼,許老師是覺得這贈品配不上你?」
許詩念被這句噎了一下。
她又不是不識貨的人。
這一袋子東西,光那兩盒燕窩就不便宜,再加上阿膠和那個保溫杯,哪裡像什麼超市贈品。
可他說得這麼篤定,她也不想再拆穿他了。
她斟酌了一下,抬起頭,一臉認真道:
「江書記,好意心領了,只是這東西我不太用得到,你自己留著吧。」
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今天這頓飯她已經吃得不踏實了。
再拎走這一袋子東西,以後在他面前,她還怎麼硬氣起來?
江時序似乎早料到她會拒絕,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慢條斯理地開口:
「那許老師待會出去的話,麻煩幫我把這東西扔到垃圾桶里去。這東西許老師都用不到,我一個大男人更用不到了。」
聞言,許詩念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詞。
一個大男人一邊拿粉色保溫杯喝水,一邊吃著阿膠和燕窩。
那場景她光想想就打寒顫。
「那你可以送給別的熟人。」,許詩念好心建議道。
話音落下,江時序眼底的笑淡下去了些,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在雲城,除了許老師,我沒有別的相熟的女人。」
說完,未等許詩念接話,他伸手去拎袋子,繼續說:
「沒事,這東西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許老師要是看不上也沒關係,我直接扔掉就可以。」
見他作勢真要拎起紙袋,許詩念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妥協:
「行了行了,我拿去,行了吧。」
聞言,江時序把紙袋拿起來,遞到她手邊,語氣淡淡:
「那就勞煩許老師了。產品有保質期,儘快吃。」
許詩念接過袋子,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又抬頭看向他。
江時序已經靠回沙發里,眉眼舒展,神色間帶著點得逞後的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