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好信息,許詩念轉過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她重新打開那份翻譯材料,翻到江時序上午指出的那個標點符號。
她盯著那個小小的頓號,冷笑一聲,下意識扯了扯嘴角。
呵……
她教了這麼多年英語,給無數學生批改過作文。
標點、語序、大小寫,哪一樣沒認真同學生摳過。
結果輪到自己手裡出來的東西,竟然在這種最不起眼的地方栽了跟頭。
而這個錯誤,還是江時序這個非英語專業的人揪出來的。
不過,也只有他會在意這些細節了。
可是,他怎麼能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了那個頓號了呢。
「哎……」
許詩念輕輕嘆了口氣。
這項目,真是越來越容不得半點馬虎了。
以前她只在意用詞準不準確,詞義對不對,句子通不通順。
至於標點、語序這些,總覺得自己是專業的,不會出大問題。
可現在她發現,越是這樣想,越容易摔跟頭。
她乾脆把整份材料從頭到尾,一個標點一個標點地重新過了一遍。
這一過,就是一下午。
會議室里安安靜靜,只有鍵盤聲和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趙小苒中間起來去倒趟水,經過她身後,看見她還在核資料,忍不住小聲問了句:
「詩念姐,你還在看這個啊?」
「嗯。」許詩念頭也不抬地回,「我再核一遍。」
「這個陳主任那邊不是已經通過了嗎?」,趙小苒疑惑。
「再核一遍。」許詩念說,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多核幾遍比較放心。」
趙小苒吐了吐舌頭,沒再打擾她。
等許詩念把最後一段仔細核查完,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六點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小了很多。
只剩下細細密密的雨絲,被風一吹,斜斜地飄在玻璃上,像一層薄薄的水霧。
同事們開始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關電腦,拿包,互相道著「明天見」。
許詩念也站起來,把那份材料保存好,又備份了一份到U盤裡,才關掉電腦,拎起那個紙袋,跟著人流往樓下走。
許詩念回到家時,雨已經基本停了,只剩零星幾點飄在風裡。
她換了鞋,把手提袋放在餐桌上,休息了一會,徑直走進廚房去給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面、洗好碗、把廚房收拾乾淨,她又洗了個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了很久,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全是白天單位的發生畫面。
江時序低頭翻文件的樣子,他遞筷子時眉眼間那點漫不經心,方辭推門進來時他瞬間切換的神情,還有最後他揉她頭髮時低低的那句叮囑。
以及,窗外那些一輛接一輛衝進雨幕里的車。
洗漱出來,她握著手機在床上坐了一會兒,下意識點開和江時序的聊天頁面。
兩人的對話還停在她發的那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回來」上。
他沒有回覆什麼信息過來。
許詩念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最後深吸一口氣,退出對話框,點開朋友圈刷了刷。
整個朋友圈鋪天蓋地都是嶺山縣洪災的消息。
有人轉發了官方通報,有人發了視頻截圖,還有人在轉發救援現場的照片。
這些照片和視頻,許詩念一一點開,每個都看的很認真。
不多會,她從朋友圈退了出來,又點開江時序的對話框。
還是沒有他的回覆。
猶豫片刻,許詩念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起身去吹頭髮。
吹風機的熱風嗡嗡響著,她盯著鏡子裡自己有些蒼白的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青山鎮。
那年夏天也是連著下了好幾天暴雨,青山河的水漫到街口,鎮上的橋被封了。
江時序當時帶著人挨家挨戶排查危房、轉移住在低洼處的群眾。
她站在學校門口,看見他渾身濕透地從雨里走過來,褲腿上沾滿了泥漿,笑著對她說了一句:
「都轉移完了,沒出人命。」
那會兒她看著他,覺得這個人挺負責任的。
如今再看,她覺得他已經不能用負責來形容了。
許詩念走到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雨後的空氣涼涼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天已經全黑了,遠處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馬路上偶爾有車開過去,濺起一片水花。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聲。
許詩念立刻點開。
是陳敏在群里轉發了防汛指揮部的通知,要求各單位加強值班值守,所有幹部職工保持通訊暢通,非必要不外出。
許詩念回了個「收到」,收起手機走去臥室了。
哎,還是趕緊睡覺吧。
不睡覺,她容易胡思亂想。
這一夜,不知怎麼的,她睡眠很淺很淺。
半夢半醒間,她耳邊好像一直有警笛聲由遠及近地響。
凌晨三點多,她醒過來一次,她立刻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江時序依舊沒有回覆她的消息。
她猶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還好嗎?看到回我一下。」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終究她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這種時候,他一定忙得連看手機的時間都沒有。
她還是別去打擾了。
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許詩念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閉上眼。
再醒來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雨停了,窗外有鳥叫,一聲兩聲的,清脆得有些不合時宜。
她起床洗漱,簡單收拾了一下,拎著包出了門。
小區裡的空氣格外清新,樹葉被昨夜的雨洗得發亮,地上還有幾處積水,映著晨光。
她穿過巷口,在路邊等公交的時候,又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手機。
最後還是滑到江時序的對話框。
依舊沒有他的消息。
看著那個對話框,許詩念心裡像壓了一塊浸了水的海綿,沉得透不過氣來。
上了公交,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點開本地新聞。
「嶺山縣九曲鄉發生山洪地質災害,各級各部門緊急行動、全力搶險救援……」
「書記江時序深入一線指揮調度,強調把救人放在第一位……」
新聞里配了一張照片,拍攝角度很遠,畫面有些模糊。
一群穿著雨衣的人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下,中間那個人身形挺拔,側臉朝外,正抬頭看著什麼。
雖然看不清表情,但從他抬起的手指和微傾的身體看,正在部署著什麼。
許詩念把照片放大。
江時序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襯衫下擺濕透了,貼在他腰腹上。
褲腿全是泥漿,皮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拿著對講機,另一隻手抬起來指了指遠處,額前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還好,還好,他沒什麼事。
許詩念心裡終於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