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許詩念蹙了蹙眉。
這話怎麼有些耳熟呢。
哦,蘇曉也說過。
不是,他們怎麼都覺得她的生活單調得只剩單位和家兩條線了?
雖然事實確實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小聲朝江時序反駁了一句:
「怎麼可能。我今天就去逛街了。」
「嗯。對,去逛街了。挺好。」
江時序點點頭,目光又掃向她手裡拎著的袋子。
當視線掠過其中幾個男裝品牌的紙袋時,他停了兩秒,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許詩念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心跳驀地漏了一拍,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哦,這是我給我哥和我爸買的。」
話一出口,她只想抽自己一嘴巴。
說什麼不行,偏要說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蠢話。
她攥緊手裡的袋子,恨不得把那些東西連袋一起吞下去。
江時序看著她,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許詩念被那目光看得臉頰發燙,偏過頭去,假裝看路邊的花壇。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
不就給他買了幾件衣服嗎?
有什麼大不了的。
想當年在青山鎮,她給他買衣服買得可歡了。
那時候每次網購的衣服一到,她就興沖沖地拆開,抖開衣服往他身上比劃
「江時序,你快來試試這件,我覺得你穿肯定好看。」
「又給我買?我衣服夠穿,別浪費錢了。」
「哎呀,這件是打折的,才幾十塊錢。你試試嘛,試試嘛。」
然後她就推著他往臥室走,一邊推一邊碎碎念,說他穿這個顏色肯定好看。
江時序嘴上說著別買別買,可每次被她推進去換衣服,出來時嘴角都噙著點藏不住的笑意,站在鏡子前左右看看,還要問她一句「怎麼樣,還行吧」。
許詩念忽然有些懷念從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雖然窮,雖然什麼都沒有,但愛得坦坦蕩蕩的。
喜歡就是喜歡,想念就是想念,從來不會遮遮掩掩。
可這些年,不知道是經歷的多了,還是碰的壁多了,人反倒活得越來越縮手縮腳的。
現在的她,就像一個被生活反覆教育過的孩子,做什麼都小心翼翼。
明明心裡想靠近,腳卻不由自主地後退。
明明話已經到嘴邊,最後又硬生生咽回去。
兩人就這麼站在巷口,中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晚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點雨後泥土味和遠處不知名花草的香。
就在這時,江時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眉心輕輕擰了一下。
看道他這副神情,許詩念輕聲問了一句:「你待會兒還有事?」
「嗯。」江時序放下手,聲音淡了下來,「上面有人下來,得回去換套衣服,待會還有個接待。」
許詩念點了點頭。
也是,九曲鄉那邊情況剛剛穩住,上面肯定要來人了解情況。
他作為主要負責人,不可能缺席。
「那你快去吧。」她說。
江時序看著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手,在她發頂輕輕揉了一下,掌心溫熱,力道很輕。
「你回去注意點」,江時序淡聲道。
許詩念「嗯」了一聲,仰起臉看他。
此刻,他的眉眼格外深邃,像兩潭被風吹皺的水,底下是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要不要去我家換?」,她突然嘴角一抽,蹦出一句話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兩秒。
江時序也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沒聽清似的,眉梢極輕地挑了挑。
許詩念被他這麼一看,耳根「騰」地熱了起來,連忙別開視線,硬著頭皮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是說,我是說,你一會兒不是要去接待嗎?那個……身上這套衣服都皺成這樣了,總不好就這樣去。你回去換肯定來得及,但你要是嫌遠,就……就近去我家換一下也行……」
江時序看著她說話,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也不打斷,就那麼安靜地聽著。
等她終於停下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家沒有我能換穿的衣服吧?」
許詩念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自暴自棄似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裡那幾個男裝袋子:
「也不是完全沒有。我……我給我爸和我哥買了幾件,新的。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穿。」
江時序低頭掃了一眼她手裡的袋子,眉梢又挑了挑,慢悠悠地反問:
「我們身高體重不一樣,他們的尺碼不適合我吧?」
許詩念下意識抬頭打量了他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含糊道:
「應該……合適。你跟他們身材差不多。」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想捂臉。
江時序終於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低低沉沉的,聽得許詩念心跳沒來由地亂了一拍。
隨即,他低頭,微微湊近她,聲音壓得又輕又慢,像在確認,又像在逗她:
「我可以穿,是吧?」
許詩念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尖都染上薄薄的粉色。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愛穿不穿」,話到嘴邊又覺得太欲蓋彌彰,只能梗著脖子「嗯」了一聲,眼睛卻怎麼也不敢再看他。
聽著他們的對話,一旁的方辭握著方向盤,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睜得老大。
不是,許老師,您這話說得也太……
我又不是沒見過您父親和哥哥。
他們的身形能和咱領導一樣?
隨即他想起什麼,猛地一拍腦門。
許老師啊許老師,您給領導買了衣服就直說嘛,還繞這麼大個彎子。
還什麼給您爸您哥買的,您要真是給你爸和你哥買的,我方辭明天就去醫院掛個耳鼻喉,啊,不是,是腦科。
還有他領導……
呵……
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眼睛裡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活像個被心上人投餵了糖的小孩。
他就差把「我心裡美」幾個字刻在臉上了。
還不合適吧,還反問呢?
裝,您就裝吧,領導!
方辭正腹誹著,那邊許詩念似乎終於察覺到自己越描越黑,急忙往後退了半步,一把將袋子往身前攏了攏,又說道:
「呃,還是算了,那個,這衣服還沒洗過,貼身穿也不太好。你還是趕緊回去換你自己的衣服吧,我要回去做飯了,再不去,我的菜都要蔫了。」
說著,她沖他匆匆點了下頭,道了一句:「慢走。」,轉身就走。
她剛邁出去兩步,身後便有腳步聲追了上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只覺得手上一輕,那幾個男裝袋子連同一兜子菜,已經被江時序不由分說地拎了過去。
「哎,你……」
許詩念轉身要去搶,手指剛伸出去,便無意間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微微一頓,視線順著手背往上滑,落在了他的左手大拇指上。
那裡纏著一小截白色紗布,紗布邊角有些泛黃,像是沾過泥水又被簡單清理過的樣子。
許詩念心裡一緊,也顧不上袋子了,脫口而出:
「江時序,你手怎麼受傷了?」
她下意識就去托他的手腕,想看個仔細。
江時序卻輕鬆地把手往後撤了撤,輕描淡寫道:
「沒什麼,就是不小心被石頭夾了一下,不嚴重。」
「石頭夾的?好端端的怎麼會被石頭夾到?是不是在九曲鄉……」
許詩念追問道,眼底是掩不住的擔憂。
「真不嚴重,過兩天就好了。」,江時序淡聲道。
許詩念不信他的話,依舊擔憂看著他的手臂,隨即想起什麼,不由分說地去接袋子,急急道:
「把袋子給我吧,我來拎。」
「我拎就行,不重,我拿。」
說著,江時序把袋子往另一隻手上換了一下,語氣放柔下來。
「不行,給我,這東西不重,我自己拿,你手疼,好好走路」
許詩念一邊說,一邊去掰他的手。
見她一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江時序微微傾身,呼吸幾乎掃過她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方辭還在旁邊,你要是不讓我拿,我就在這兒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