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江時序回來了。
他上樓的腳步比下去時快,三步並作兩步。
到了二樓拐角,抬頭看見她,笑了一下:「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許詩念被這聲音拉回神,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說:「沒什麼。」
她站起來,把包挎在肩上。
江時序很自然地拿起她擱在椅背上的薄開衫遞過去,又順手拿過她肩上的包。
許詩念接過外套,低頭穿上。
兩人並肩下了樓。
出了門,走到路邊,許詩念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亮亮的,掛在巷子盡頭那棵藍花楹的枝丫間。
風吹過時,樹影在地上輕輕晃動,像誰用淡墨在地上畫了幾筆。
她側頭看了江時序一眼,輕聲問:
「你待會要回單位吧?」
江時序沒立刻回答。
他偏過頭看她,目光在月光下顯得很靜,過了兩秒才說:「我們走走。」
許詩念看了看巷子。
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潮濕的光,兩旁的老房子安安靜靜,偶爾有窗子裡透出一點暖黃的光。
她想了想,沒推辭,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巷子慢慢往前走。
起初幾步,兩人之間隔著半臂距離,誰也沒有先靠近。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清冽的涼意,像是從巷子深處的河面上來的。
許詩念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開衫裹緊了些。
江時序看她一眼,沒說話,把外套脫下來,往她肩上一披。
外套落下來時帶著他身上的溫度和他特有的清冽氣息,瞬間把風擋在了外面。
許詩念連忙伸手去擋:
「不用了,我不冷,你穿著……」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穿著。」江時序語氣很輕,手上的動作卻不容拒絕。
「那你自己呢?」,她問。
「我皮糙肉厚,凍不著。」,他笑著應道。
許詩念轉頭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到底沒再推辭。
她把衣襟往中間拉了拉,過了一會兒,才柔聲說了一句:「謝謝。」
江時序笑了一下,沒應。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兩邊的藍花楹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偶爾有幾片葉子飄下來,落在肩頭,又滑下去。
他們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量這條巷子的長度。
巷子不寬,兩人的肩膀時不時輕輕擦在一起。
碰到的時候,許詩念會下意識往旁邊讓一讓,可下一秒,腳步又不自覺地回到原處。
兩人誰也沒有說要去哪兒。
這種漫無目的,反而讓許詩念心裡生出一絲久違的鬆弛。
她忽然想,如果這條路沒有盡頭,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走了一段,前面出現一個公交站。
許詩念停下來看了一眼站牌,剛好有趟車通往她家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輛公交進站,車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黃光。
許詩念看著那輛車,剛想說這趟車正好到我家門口。
她話還沒出口,江時序已經二話不說,率先上了車。
許詩念愣了愣,急忙跟上去。
車上人不多,後排空著幾個位置。
江時序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坐下,許詩念猶豫了一下,坐在他旁邊。
車廂里光線昏暗,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後退。
他們沒怎麼說話,許詩念側頭看窗外,玻璃上映出江時序模糊的輪廓。
他好像在看她。
但她沒有回頭確認。
車子到站,兩人先後下車。
從公交站回家,需要經過一個十字路口。
兩人走到十字路口,並肩站著等紅綠燈。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斑馬線上。
許詩念低頭看著那兩道影子,悄悄挪了一小步,影子分開了一點。
可沒過多久,江時序像是無意識地往她這邊靠了靠,影子又疊到一起。
就在這時,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從身後疾馳而來,車速很快,帶起一陣風聲。
許詩念沒注意,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往旁邊一閃。
她整個人往旁一偏,手臂撞進江時序懷裡,還沒站穩,一隻手已經扣住了她的手腕。
緊接著,那隻手滑下來,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
動作很輕,卻有種篤定的力量,像是怕她再被什麼嚇著,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藉口。
許詩念一怔,抬頭看他。
江時序面色如常,目不斜視地望著對面的信號燈,喉結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的手很溫暖,不輕不重地包住她的手指,拇指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許詩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不自覺蹙了蹙眉。
不是,她不是還沒答應他什麼嗎?
他怎麼就這麼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路燈的光從他們頭頂落下來,在指縫間漏下幾道細小的陰影。
許詩念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到底還是沒有抽回。
江時序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把她的手完全裹住了。
這個動作,她在夢裡見過很多次。
五年前,他第一次說「我也喜歡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突然伸手過來,把她的手拉進掌心。
那時她也是一愣,沒有掙脫。
她記得自己當時心跳快得什麼都聽不清,只感覺到他掌心微微發潮。
現在和那時候很像,又不太像。
他的手更寬厚了些,力道也更穩。
而她的心,跳得和當年一樣快。
綠燈亮了。
江時序牽著她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節奏。
許詩念由著他牽著,腳步有些發飄。
夜風從他們交握的手邊經過,她手背涼涼的,掌心卻燙得厲害。
過了紅綠燈,江時序忽然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你手心出汗了。」
「我才沒有。」
許詩念臉頰一紅,飛快地否認道。
江時序側頭看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許詩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去看路邊的街景。
可她什麼也沒看進去。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相貼的那一小片皮膚上。
他掌心的溫度順著指節一點點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進血管,最後在胸口某處悄悄停住。
兩人邁步往巷口走,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江時序問她每天早上幾點出門,附近哪家早餐店好吃。
許詩念一一應著,語氣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他們一會兒聊街邊的老建築,一會兒看牆上斑駁的痕跡,偶爾停下來,看路邊納涼的老人和跑過的孩子。
許詩念說著說著,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跟人這麼聊天了。
工作上的聊天,句句帶著目的。
同事之間,熱絡里總隔著距離。
和閨蜜好友之間,聊從前,聊未來,聊心事,也會有一搭沒一搭聊些沒什麼營養的廢話和瑣事。
但那些細枝末節的話題,遠沒有和江時序在一起時這麼頻繁。
她好像只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說這些有的沒的,像倒豆子一樣會說個沒完沒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想,也許在江時序面前,她從來都是這樣的。
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認,也從來不敢承認。
兩人走進巷子,一隻三花貓胖得走不動路,正蹲在路燈下舔爪子。
許詩念停下來,笑著說:
「那貓我認識,叫阿肥,隔壁水果鋪老闆娘養的。有一回我給了它一根火腿腸,它吃完還跟了我半條街。」
「後來呢?」
江時序問,語氣裡帶著認真的好奇。
「後來被老闆娘看見,罵它沒良心,白餵這麼多年。」許詩念說著笑起來,眼睛彎成細細的月牙,「你是沒看見它那副樣子,又心虛又捨不得走,蹲在路中間,可憐死了。」
江時序也笑:「那改天你帶我來看看。」
「看什麼?看貓?你現在不就看到了?」許詩念笑著問。
「看老闆娘罵貓。」
江時序笑著回了一句。
許詩念被他說得笑出了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江時序目光落在她眉眼彎彎的臉上,嘴角也下意識揚了揚。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單元樓下。
許詩念停下腳步,江時序也跟著停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又看向他,輕聲說了一句:
「就送到這兒吧。」
江時序沒鬆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要再貪看幾眼,又像在確認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問了一句:
「你明天什麼安排?」
許詩念笑了笑:「還能有什麼安排,上班,去你單位。」
江時序眉眼一挑,淡淡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