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禾上了車,腦子裡還盤旋著藍鶴那句話。祝他好運?若他心裡沒鬼,只當是對方放了個屁。偏偏他心裡有鬼。
本來吧,跟朋友出來吃個飯沒什麼大不了,更何況有男有女,怎麼看也不像是有貓膩的樣子。
奈何就奈何,這一男一女態度不明。
就傅玉笙那一點就炸的性子,就是再給他八百個膽子也不敢叫傅玉笙知道今天這件事。
那麼這時候就有人要問了。
既然那麼怕,為什麼要明知故犯,鋌而走險?
陳嘉禾表示他天生自帶八百斤反骨藏於腦後,只待遇上事了立馬長出來,主打一個不信邪。
......開玩笑的。
他心裡慌慌的,點開了傅玉笙的微信對話框。
消息記錄還停留在傅玉笙說的那句【下次不點了】,他不自覺地想像著傅玉笙在打這句話時的表情。
大概四平八穩,跟他平日裡那副冷淡模樣差不多,也不會覺得給他點了個難吃的外賣是什麼值得情緒波動的事。
想著想著,他又往上翻之前的聊天記錄。
那些對話一條條地滑過去,心裡漸漸浮現出一點怪異的感覺,像是靈光在黑暗中乍閃而逝,卻又抓不住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他越想越慌,給傅玉笙發了條消息:【還沒下課嗎?】
傅玉笙沒回。
他立馬撤回了這條消息,意識到主動問傅玉笙下沒下課是一件多麼反常的事。
傅玉笙那麼精的人,說不定會看出破綻。
可就在他撤回後幾秒,傅玉笙回了:【還早】。
陳嘉禾盯著這幾個字,鬼使神差試探了一句:【你看到消息怎麼不秒回】
傅玉笙這次秒回了,發了條語音。
「手上拿著東西,騰不開手。」
陳嘉禾凝神聽了兩遍,試圖捕捉聲音里的任何不對勁,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任何異常,還是那種清冷平緩的腔調,毫無情緒起伏。
他稍稍放下了心,卻還靈機一動,學著傅玉笙的樣子蠻不講理:【藉口】【不想回直說】
消息一發過去,對方直接打了個視頻電話過來。
陳嘉禾嚇得手一抖,差點沒握住手機。
他下意識想要掛斷,指尖都落到屏幕上了又想起什麼似地等它響了幾秒鐘才按下掛斷。
陳嘉禾:【幹嘛】
傅玉笙:【下課了】
陳嘉禾看了眼時間,九點。
但他已經快到小區門口了,隨手打字應付著:【在洗澡】
傅玉笙:【不影響】
陳嘉禾臉一黑,手上毫不留情:【滾蛋】
車停在了車庫。
他迅速下車往電梯方向去。
傅玉笙隨時會在打電話來,他必須得趕緊回到家裡,只需要再拖延個幾分鐘就好。
剛想到這裡,視頻通話果然又來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恰好電梯到了,他跨進去,信號一時卡頓,這通電話頓時斷了。
電梯運行十幾層樓只需要一分鐘出頭,他攥著手機看著電子屏上的數字一跳一跳地往上升,心跳隨著那數字的攀升也越來越快。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他沖了出去。
手指按上門把手,密碼鎖「嘀」一聲解開,他擰開門擠了進去,開燈換鞋,點進微信。
傅玉笙那個電話被掛斷之後就沒再發信息。
此刻,他站在自己家的玄關里,那種時刻要露餡的緊張感總算被壓了下去,待心跳稍稍平復,他立馬給傅玉笙撥了回去。
「嗡嗡嗡——」
手機震動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陳嘉禾先是一怔,然後神色一僵。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玄關的隔斷,落在客廳的方向。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只露出一個後腦勺。
就是這麼一個後腦勺,他已經認出來這人是誰了,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本來往裡走的腳步頓住了,腳底板像是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一步。
視頻通話的震動聲還在響,在一片死寂的空間裡不知疲倦地響,壓下了他急促的呼吸。
那震動聲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漸漸緊繃的神經,把心跳敲得驟然失控。
他覺得他現在的心率怕是飆到了一百八,給心臟安倆輪子就能上賽道狂野衝鋒。
不知響到了第幾聲,停了,像是被一把刀從中斬過,毫無徵兆地切斷了那道聲音。
他的呼吸聲猛然間無處藏匿,叫他自己都覺得太吵。
「怎麼不進來?」
傅玉笙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短短五個字解除了陳嘉禾的定身咒,讓他忽然就有了往前走的勇氣。
邁開步子繞過玄關隔斷,他故作輕鬆地跟傅玉笙打招呼:「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開燈?」
傅玉笙沒說話。
陳嘉禾便自顧自地往下說,給自己找著藉口:「剛出去扔了個垃圾,沒想到......」
話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外賣,包裝已經被打開了,但是碗筷卻還擱在旁邊,乾乾淨淨,一口沒動。
他覺得這幅畫面有些眼熟,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縮了一縮。
眼前這外賣被打開的樣子,就跟他發給傅玉笙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意味著什麼,唯有一個念頭在腦海中如驚雷炸響。
完蛋了......
他杵著不動,傅玉笙還是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姿勢不變。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從玻璃外面透進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道安靜的剪影。
「你不是說在洗澡嗎?」傅玉笙的聲音從背光處傳過來,「扔什麼垃圾?」
「打算扔了垃圾再去洗。」陳嘉禾心口砰砰亂跳,嘴上還是硬撐著,「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沒提前說一聲?」
傅玉笙沒答這個問題,問他:「外賣沒吃?」
在看到那個外賣的時候,陳嘉禾就該猜到傅玉笙知道他出去了。
可是傅玉笙這樣問,讓他潛意識就被對方的問話牽著鼻子走,幾乎是下意識地把那個藉口又抬了出來。
「太難吃了,不想吃。」
傅玉笙沉默了一會兒,幾秒鐘的時間被緩緩拉長。
這片刻安靜讓陳嘉禾後背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你——」
「你知道我在樓下垃圾桶里發現了什麼嗎?」
「!」
「外賣難吃。」傅玉笙不咸不淡地反問,「我做的飯,也那麼難吃嗎?」
陳嘉禾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丟掉?」
陳嘉禾還是閉著嘴巴。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不敢回答。
他總不能說因為晚上要出去吃飯所以必須把晚餐處理掉吧?毫無疑問這麼說傅玉笙將會原地爆炸。
「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回答?」
空氣仿佛都被這兩句話壓得更緊了一些,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陳嘉禾站在玄關和客廳交界的地方,腳下像踩著冰,一動也不敢動。
傅玉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緩緩轉過身。
陳嘉禾於是看到他背光的臉,從那雙掩在陰影中的眼睛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壓迫感。
「沉默就能迴避所有問題?」傅玉笙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聲音由淡到冷,像凝成了冰碴子。
「你是不是有點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