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著,嬤嬤走在前頭,佝僂的背挺了挺。
覺得馬上就要扳回一成了。
進了門後,果然與府門前的樣子天壤之別。
穿過那裡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的綠化帶,終於在盡頭見到了這韓府的人。
那堂屋比誰家都大,一張又一張的太師椅,左右擺了兩排,一排八張。
光是婦人打扮得女子,都坐得滿噹噹的。
正席上,一姿態端穩的女子,不緊不慢的飲著茶。
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金釵,花樣繁瑣,耳墜更是質地上乘的羊脂玉,通身氣派不凡,就差將"當家主母"四個大字寫在腦門上。
衣物的配色與樣式也格外講究。
見嬤嬤引容忬走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放置在她身上。
本是打量舊物的神態,卻在她模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時都變了臉色。
都說這女兒是養在獵戶家,怎生得如此水靈?
莫不是相爺早就曉得她的存在,這些年背著夫人偷偷接濟吧?
這些個妾室夫人的眼神又偷偷瞄向正席上的夫人。
孫氏孫蓼蘭端莊平常的笑容便僵硬得有些猙獰。
轉瞬即逝的,還是被容忬捕捉到了。
她看著一屋子鶯鶯燕燕,觀了觀面相神色,大差不差也能了解個片面的性格特徵。
以及一件非常肯定的事實,韓淵的這個大老婆,應該是個人盡皆知的,嫉妒心非常強的,並且還要裝大度的這麼一個人。
嬤嬤停住腳步,側身讓開,朝正席行了一禮,"夫人,大小姐到了。"
孫蓼蘭慢慢的放下茶盞,中間空留的時間,足夠旁人插話的。
一旁揚起尖酸的女聲,"喲……這是真是假還得由相爺定奪呢,算哪門子大小姐呢?"
"咱們韓府的大小姐,可在宮中當貴妃,得陛下盛寵。"
"這位……"穿的花枝招展的女子捏著帕子斜了容忬一眼,再毫不客氣的捏帕子輕笑,"頂多算位客人。"
話說夠了,孫蓼蘭才出言,"好了,蕊姨娘。"
喲,這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的下馬威,給容忬看樂了。
這蕊姨娘被孫蓼蘭呵止後,不情不願的扇了扇帕子。
孫蓼蘭這才看容忬一眼,聲音帶著溫和與疏淡,"這一路上辛苦了吧?算算路程,昨日不就該回了?怎麼今日才來?"
容忬也不緊不慢的壓根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既然我是客,不該給個座兒嗎?"
"一路上舟車勞頓,還遇到兩行刺客,確實很累。"
眾人:"……"
她還真不客氣!
孫蓼蘭笑容一僵,倒也沒說什麼,指著人將凳子搬來。
刺客誰放出去的,她心知肚明。
沒死就罷,她當場點出來,何意?
此女怕不是有心為自己找回公道。
蕊姨娘一聽,那是一副忍不住的模樣,"說你是客,你還真當自己是客了?有沒有規矩?"
"果然是個鄉下人,上不得一丁點台面!"
話都說成這樣了,容忬也該不好意思坐了吧?
不,她像聽曲兒似的,落座得毫無壓力,甚至還扯直了裙擺,笑了。
反問她,"我既不是小姐,也不是客,那是什麼?"
"相府不會如此無聊,專門請人跑到青州,攪亂一個陌生人的生活,把這陌生人請上門當千金。"
"哇,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吧?"
蕊姨娘重重拍桌,指著她,"你,簡直是一點規矩也不懂!"
容忬依舊保持笑容,"在我們青州,妾室可沒資格越過主母說話,這京城的規矩,也不如何。"
"……"
這下蕊姨娘氣老實了,紅著臉說不出一個反駁的話。
愣是想不通,一般人聽到這話也該羞恥吧,怎麼這鄉下人就把問題拋回來了?
青州窮鄉僻壤的,她還拿青州餓得規矩與京城比?
臉呢?
殊不知,在容忬這,問題拋回去這種事兒,基操而已。
容忬這話說完,旁邊那幾個婦人更是臉色微變。
一下得罪好幾個,她一個鄉下人哪裡來的的底氣?
蕊姨娘還想說什麼,孫蓼蘭茶盞一扔,那聲脆響愣生生止住了話。
"蕊姨娘,退下。"
蕊姨娘憤憤的甩了甩帕子,瞪著容忬。
孫蓼蘭不咸不淡的盯著她,評了一句,"蕊姨娘說得也不差,你這規矩,確實該學一學。"
"京城不比青州自由,你鄉野撒野慣了,無人拘束你,竟與長輩說話都這般衝動。"
"出了門,旁人只會說是你的不是,還說,是相府沒教好女兒。"
容忬道,"我不是客人嗎?"
如此耿直一句話,給孫蓼蘭打的措手不及。
那種客套和綿里藏針的路數在她身上,簡直就是無法選中。
容忬笑了,"這位姨娘才說的,我不是大小姐,最多算客人,那便當客人好了。"
"這樣,既不讓相府為難,也不讓蕊姨娘心煩,夫人也不會因養別人家的女兒感到難堪。"
"兩全其美。"
孫蓼蘭眯了眯眼,"這麼說,相府還認不起你這個女兒了?"
容忬歪頭,"嗯?"
"夫人何必壓力我?"
"方才在門口,嬤嬤信誓旦旦的說,大家一定是會與我和睦相處的,我滿懷期待的來,進門就罵我。"
"這一路上,還有一波喊著我不配當大小姐的刺客,喊打喊殺的。"
"要實在不願認,我在青州住的挺好的,一路上吃不飽穿不暖,趕路跟趕命似的。"
容忬頓了頓,"京城確實不比青州自由,但沒想到這麼兇險,天子腳下,公然砍殺小老百姓。"
"真是活不起了。"
這一連串的話,那簡直就是在孫蓼蘭的臉上蹦噠。
說她耿直,每一句話都直直的卡人脖子,說她陰陽怪氣,現在這些話聽上去,更是歹毒了。
傳出去,又是刺殺又是不和睦的,她這個名聲臭得出了城門都聞得見!
吃壓力怎麼了?
幾個人吃壓力的時候是她這樣直接戳破的?
孫蓼蘭本來就對韓淵有個外室耿耿於懷,現在還被這個賤人生下的女兒如此堵面兒。
滿腹子邪火往天靈蓋涌。
奈何理虧。
誰讓韓子璋自作主張找人刺殺她的?
現在好了,人沒死,派出去的人也沒回來,還被她當眾挑破。
她長這麼大還沒吃過如此啞巴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