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蓼蘭此時還不明白韓淵的意思,還以為只是字面上的關著。
即使是字面上的,她也受不了如此的屈辱,與韓淵道,「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丞相夫人,是禮部尚書的嫡女,我女兒是當今的貴妃!」
「你不能這樣對我!」
韓淵眼帘一垂,再度無視她的憤怒,與侍從道,「帶下去。」
孫蓼蘭被他這模樣逼瘋了,她甩開侍從的手,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指甲死死地摳著案幾,「韓淵!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韓淵依舊沒有看她。
把方才擱置的茶碗再度端起來,用茶蓋撥了撥浮沫。
茶湯的底色與他的眼眸一般,是琥珀色的,毫無波瀾。
孫蓼蘭看著他這側臉,忽然覺得陌生無比,不,也可以說是她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他永遠是溫和的,會與她說「夫人辛苦」,會空出時間陪她與孩子遊玩。
會在她回娘家時被旁人嘲諷而站出來替她周旋。
她為他操持後宅,端去一碗熱湯,他會說一句「夫人費心」。
以為這是敬重,是夫妻之間的情分。所以她才會討厭這一屋子的妾,那些不屬於她的孩子。
她只是表面的大度,恨他的溫和還給了別人,她恨!
可現在才知道,這種溫和,與處置人時的溫和,別無二致。
孫蓼蘭很氣憤,她重重的撥走韓淵手中的茶水,企圖奪得他的視線。
茶灑了,茶器碎了,韓淵都沒有任何表示。
只對侍從道,「別耽誤時間。」
侍從這回沒有猶豫,兩人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孫蓼蘭的胳膊。
她掙扎了兩下,掙不開,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喊,「韓元淵!你瞞了我十幾年!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韓淵這下終於開口了:"孫蓼蘭,我給你兩個選擇,貴妃和你,哪一個留下。"
一句定生死。
也一句話,就讓孫蓼蘭的哭鬧歸於平靜。
屏風後頭的容忬,對於韓淵的殘忍還是有點基礎認知的,但這種權臣,竟然能主動求娶吏部尚書的女兒,鞏固自己的權勢。
說明當時還需要仰仗孫家。
十幾年了,他當了丞相,世上無人需要他仰仗,便就這樣卸磨殺驢。
但好歹,對方也是個正三品高官,孫蓼蘭為他生了孩子,都挺有出息的,以韓府體面來說,也不該就這麼處置孫蓼蘭。
除非。
韓淵心裡根本不在意這幾個孩子。
又或者說,妻子對他而言也只是一個工具,一個下屬,現在高珠玉上來了,他便用一個更聽話,更趁他心意的人即可。
孫蓼蘭的失聲代表著默認。
任由侍從將她拖下去,而她作為大夫人的光鮮穿在身上,此時也失去了原本的光澤。
蕊姨娘全程不吭聲,也不敢吭聲。
自己兩頭仰仗,以為無法動搖的夫人,就這麼幹脆的被發落了。
自己只不過是個妾,一個隨意就能買賣出去的物件。
她怕得直打哆嗦。
韓淵道:「蕊姨娘,你冷嗎?」
蕊姨娘更是抖了起來,還得強撐著笑容,「相爺......」
韓淵:「平日你與夫人關係最好,情同姐妹。」
他溫柔的對蕊姨娘說,「這段時間,也辛苦你了,去陪夫人吧。」
蕊姨娘還以為只是單純的陪。
還當相爺心裡不捨得斥責她,連忙站起身來,衝著韓淵嬌滴滴的嗔了兩嗓,「是,妾身這就去伺候夫人,相爺莫要生氣了,妾......」
她小心翼翼的觀察韓淵的神色,見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可像看著一件死物似的。
便不敢再說話了,擰著自己的小碎步,匆匆離開。
至此,整個屋裡,便剩了韓淵與高珠玉二人。
他是這樣的。
一個個的料理,算完前面一人的帳,便來到下一個。
「珠玉。」韓淵聲色依舊溫和,眸中的繾綣回來了,「你跟著我十七年了。」
高珠玉垂首,「是。」
「辛苦你了。」韓淵說。
高珠玉搖頭。
韓淵又道,「陛下今日與我說了,你父親在翰林院已久,一直未升,他盡心盡力替陛下勞力多年,年歲已高,同期的忠臣大多都已告老還鄉。」
高珠玉攥了攥手,沒有接話。
韓淵說,「陛下給了兩個選擇,提前衣錦還鄉。」
他頓了頓,慢慢的說出第二個選擇,「高大人替吏部修正了文檔,陛下看著甚是滿意,想讓高大人進吏部。」
何意?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孫蓼蘭的父親便是吏部尚書。
不僅要孫蓼蘭的命,還要將孫家這個盾給破了,讓孫家自顧不暇,又怎麼會顧得上一個不受敬重的出嫁多年的女兒?
更是告誡高珠玉,他韓淵能讓人上去,就能讓人下來。
看似兩個選擇,實際上只有一個。
前者是死,後者,是秋後問斬的死。
高珠玉半點惶恐不安都不敢露,抬起頭來與韓淵對視,說,「相爺覺得哪一個好,就哪一個吧,妾身......一個婦人,不懂這些。」
韓淵盯著她看了一瞬。
似乎在欣賞她的聰慧,半晌後,脫口誇讚了一句,「珠玉從未讓我費心過,謝謝你。」
高珠玉微微一笑,「相爺謬讚了。」
韓淵又溫聲的說,「你我不必客氣,往後著後宅之事,還需你多多費心。」
「明日我會親自登門,拜會高大人,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高珠玉的膽怯都快掉出嗓子眼了。
韓淵道,「你回去休息吧,晚些我去看看子蕤。」
韓子蕤,是高氏所生的。
可笑嗎,她為妾十七年,韓淵只在兒子出生時叫過他的名字。
這偌大個韓府,就像個空曠的荒漠,裡頭充斥著的永遠是風卷狂沙。
那些維繫生命的水分、養分、綠洲,只不過是她們的渴望罷了。
高珠玉起身,欠了欠身。
韓淵還站了起來,親自扶她的手。
這種刻意的敬重,表演出來的相敬如賓,當真是令人作嘔。
高珠玉走後,屋內空了。
容忬以為該輪到她了。
剛把手裡吃剩的山楂糕往嘴裡送,要站起身。
屏風後頭,又傳來整齊劃一的男聲,「相爺。」
是從寒、竹恙、秦楓,以及另外兩個去青州抓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