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說不出口,秦楓已死,可活著的人得繼續活著。
瑤娘不肯收,他便在離開時,丟在了門邊的石臼上。
柚柚追著莫離後頭跑,「伯伯,錢!」
莫離不敢回頭。
當瑤娘追出來,看著柚柚童真的臉,將其抱回屋子。
柚柚問:「娘,爹啥時候帶小貓回來呀?」
瑤娘淚水決堤,抱著女兒啜泣不止,她說,「爹若是食言,柚柚莫要怪爹,好不好?」
——
秋獵日,天光陰沉。
容忬昨日倒頭就睡,今日便醒的早。
興許是翟青祤那一瓶藥的緣故,再加上老馬下藥下得猛,醒來時神清氣爽,運了個三周天的內力,身上的刺痛感極其微弱。
而內力竟然比平時聽話了許多。
容忬心想,因禍得福,韓老登殺不死她,那未來更不可能殺得死她!
春杏手腳麻利的給她穿上騎裝,容忬第一次穿暗紅色的衣裳,腰間束了皮帶,頭髮利落的挽起,用柳葉簪固定住。
春杏看著鏡中人,真心誇了一句,「大小姐平日都穿素色,今日穿這暗紅,像個意氣風發的女將軍。」
容忬本人美而自知,笑了笑,說:「有眼光。」
隨後又問了一句:「獵場在京郊,還是哪兒?」
春杏說:「獵場就在皇城中,前些年陛下擴建了宮闈,除了娘娘們的宮院外,往西邊的藏寶閣後面修了獵場。」
她一個丫鬟自然是不敢多議論陛下的,聲音壓得低,道:「陛下要大興武力,獵場大,可以切磋、狩獵。」
容忬那日進宮就走了庭院,已經夠大了,沒想到這個皇宮還能擴建一個獵場,怎一個奢靡了得。
想想這些錢,都是百姓民脂民膏供上去的,她買了個山頭還貢獻了幾兩,她就牙痛。
唯一可用信息,藏寶閣就在獵場邊上。
「備點乾糧,我容易餓,」容忬道,「我爹去嗎?」
春杏說:「此次陛下親自操辦,相爺一早便入宮了。」
容忬點點頭。
出了屋門前,下意識往兜里揣點銀票,手伸進去,摸出來一張紙。
紙上寫著。
「莫離生異心,多提兩句瑤娘,破綻百出,可用。」
翟青祤寫的。
瑤娘?誰來著。
好像秦楓提了一嘴,他的妻女。
容忬將字條扔進水盆中,踏出門時,莫離已經站在院中,手裡牽著她的小紅果。
容忬上下打量他一眼,跟他哥倆好似的,打上了招呼,「早啊,吃了沒?」
莫離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女人竟然這麼跟他打招呼,昨晚做夢撞鬼都沒這詭異。
「吃了。」
容忬:「吃什麼了?」
莫離:「......包子。」
「大早上,府中就蒸包子了?現在才幾時?」容忬抬頭望望天,又垂眸看向他,「伙食挺好,看來我爹對你們一直很不錯。」
莫離不曉得她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可這一句相爺平日對他們不錯,好像在給他心頭上刑似的,千刀萬剮的痛。
「相爺待我們一向親善。」
往日說這句都是心甘情願,如今卻變了味道。
容忬沒有再追問,莫離這個人的演技實在太差,臉上跟吃了屎一般的難看。
有時候蛇打七寸也要慢慢打。
韓淵身邊這些個從小養大的孩子,武功都很不錯,在江湖上都排的上號,假如要借著江湖勢力,撬動他身邊的人也是招數的一種。
把對方的人變成自己的人,她就不會這麼被動。
馬到了皇城前是要交給皇城的人統一牽到獵場,所以還是得坐馬車,容忬安撫了一下紅果。
容忬一人一輛馬車,其他韓家小姐們不敢沾她,一沾一個倒霉。
路行至一半,容忬像是百無聊賴又隨意的掀開帘子,和莫離說話,「莫侍衛,我記得秦楓好像是有妻女的吧,安置在何處了?」
莫離拉著韁繩的手收緊,偏過頭,臉上的表情在日光下顯得僵硬又警惕,「大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不做什麼。」容忬說,「他好歹是因我而死,我總該知道,這孤兒寡母的該怎麼活,不然夜裡睡不著。」
莫離心口的湧出一股無名火,道:「大小姐,人已亡,對著其無辜親眷挖苦嘲諷,有何意義?」
容忬:「我可沒挖苦。」
「我曉得你們都有苦衷,誰天生下來就會打打殺殺的?」
「當初那山匪抓了我們村的孩子,我摸過去,抹人脖子,我都擔驚受怕了好些時日,吃不下睡不著,看著肉都噁心。」
擔驚受怕和吃不下睡不著這種話,以莫離這段時間對容忬的觀察來看,那簡直就是瞎扯淡。
容忬又道:「我那養父被征了兵,我一個人帶著我弟弟,村里也有許多人家連個健全的男人都沒有,多麼辛苦多麼不易我都是曉得的。」
「秦楓可恨是可恨了一些,妻女無辜,」她的聲色依舊是那隨意的調調,可聽起來,始終還是有些許人情味的,「別的什麼沒有,若是繡活兒或者飯食做的不錯。」
「讓她上我這兒來,繡樓也在招繡娘, 繡不好就來給繡娘們做大鍋飯。」
「有個活兒干,總比悶在家中強。」
莫離沒有說話,手裡的力度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說實話,他曉得容忬在耍什麼把戲,可她實在說在了心坎里,且比他想的法子更加好。
但他已經被容忬耍過一回,如此輕信她,他豈不是白活了?
莫離甚至不敢與容忬對視,冷著臉望著前方:「大小姐不必多此一舉,瑤娘不會來的,別在我這浪費時間。」
容忬不在意,笑了,「你又不是瑤娘,你怎麼知道別人不願意?」
「莫侍衛,誰不想為自己活呢,你說是不是?」
說罷,容忬不等他回饋,將帘子撤下。
莫離是怎麼想的,容忬不知道,但她知道,給人一條明路,遠遠比一樁安排一個憐憫來的更讓人觸動。
容忬從簾縫向外偷瞄,發現莫離迎著風,狠狠的擦了一把臉。
喲。
男兒哭了。
翟青祤,你這招玩得挺狠啊,兵書沒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