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娘說一碗就是一碗,不肯給他煮。
從寒就執拗的站在窗口,雙手捧著面碗,毫無表情的望著她。
愣生生讓安娘看出了點兒眼巴巴來。
李暮安本身就是個心思柔軟的女子,在她眼裡,從寒和容曜桃桃沒甚區別。
娃娃小懂得不多,這個傢伙是個憨憨,純傻。
試問,一般人誰受得了一個單純的孩子,眼巴巴的看著你,問你討東西吃的。
更何況,這個傻子,長得還挺清秀。
安娘無奈了,「最後半碗,不能再多了。」
從寒開始討價還價,「我想吃一碗。」
安娘:「半碗,和一個雞腿,剩下半碗,明天早上吃,不然我們都沒得吃了。」
從寒一聽,眉頭緊得能夾死蒼蠅。
自己是大哥,要是把麵條吃完了,弟弟妹妹們沒得吃,他就不是個好大哥。
不對,不行。
於是無比鄭重的點頭,「好吧。」
又不甘心,繼續討價還價,「我還要吃豬肝。」
這回輪到容忬逗他了,「就滷了這麼點兒,你吃了明日我吃啥?」
從寒:「......」
「實在太窮,買不起豬肝,我可以掏伙食費的。」從寒再次鄭重其事,「每月五十兩夠不夠?」
「你們都不能餓著,多買一點吧。」
說著,他滴滴摸摸的從口袋裡掏出一袋銀子,放到了窗台上,眼神十分清澈看著安娘。
安娘和容忬相繼靜了幾息。
莫名被他如此的行徑,整的心頭一熱。
隨口一句話,被他如此記在心上。
說他殺人不眨眼,卻單純得近乎純粹,在這個世道,太難得了。
容忬把最後一口飯扒完,也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放下碗。
轉而去抓錢袋子,掂了掂重量,少說也得有七八十兩。
偏頭問他,「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從寒道:「相府發的月錢,攢的。」
容忬道,「我記得當初莫離自掏腰包賠了我幾百兩,他能有幾百兩,你怎麼才幾十兩?」
從寒:「我也有,剩下的不能給你們,那是我娶媳婦兒用的。」
容忬覺得甚是驚人,「你還想著娶媳婦兒呢?」
從寒:「我不想,我師父想,師父要我攢著,我就攢著。」
容忬一言難盡,將錢袋子推回去,道,「行了,我們又不缺這點吃的,就是今日備得少了,你自己的錢自己揣好嗷。」
「莫耽誤了你娶媳婦兒。」
從寒眉頭依舊維持不下,覺得溫飽比媳婦兒重要。
那麼,該如何滿足溫飽和娶媳婦兒?
便說,「娶媳婦兒能不花錢嗎?」
安娘都快笑死了,趴在灶台旁邊,直不起腰。
容忬:「娶媳婦兒那是鐵定得花錢,但是媳婦兒娶你,不用花錢。」
從寒:「哦......」
這個「哦」,老長一聲了,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思考什麼,但這個錢袋子,又被他推了回來。
就這個執拗較真兒的勁兒,倆人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容忬道,「安娘,你收起來吧,明日買頭豬,全給他滷了,讓他吃個夠。」
話都說到這兒了,安娘還如何推辭,只能將錢袋子拿過來,展開袋子數了數。
除了五個十兩銀錠,十兩碎銀,外加一張百兩銀票。
就這個家底,放出去,光是過日子,也是個充實人家。
安娘想,這也是他們的辛苦錢,好好收著,日後他真的成親了,隨禮的時候,再還回去好了。
從寒如願得到了半碗麵條。
也如安娘預料,從寒三日不進食,大晚上胡吃海喝,重油重鹽還又麻又辣。
次日清早,天還沒亮透,安娘就聽到東邊那排屋頭子裡傳來動靜。
安娘披了件褂子來看,從寒蹲在院子裡的井台邊,一隻手捂著肚子,臉皺巴巴。
安娘走過去,站定,看著他。
「肚子疼?」
比起刀傷,這種痛,從寒是能忍的,此時臉皺,是感覺屁股有點都兜不住了,但是又拉不出來。
從寒抬起頭來,臉色稍許白點兒,這種窘迫讓他有了幾分人氣,並不麻木了。
他認認真真的道,「李暮安,你說得對。」
「應該聽你的。」
說著,他站起來,又往茅房去了。
此時的安娘還不太懂,從寒一句「應該聽你的」這個分量有多重,殺傷力又是如何之大。
安娘只是無語的搖頭,去廚房熬粥去了。
秋闈的最後一日,被管控的京城以及京郊的各個街道,漸漸有了許多人氣。
學子們的家眷紛紛走上街,準備採買一些恭賀學子登榜的禮物,大街小巷上全是人。
然而,唐家的鋪子雖然正常營業,卻比往日蕭條了許多。
唐睿雲和唐夫人自從被「收拾」之後,便像沒了這個人一樣,消失在了城中。
唐家卻無人找,也無人報官,反而向陛下解釋,當日是唐睿雲突發心悸,昏迷在了院中,幸虧是宮人遇見,撿回了一條人命。
現在在家中休養。
生意暫時交給了三房的人。
至於唐夫人,無人管她的死活,更不會專門替她去請陛下。
要說來,這也得益於,唐家本來家風就不怎麼樣,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上上下下,眼中只有錢。
之前是你能力強,別人沒辦法,現在被人逮著把柄了,不藉此機會來踢你下去,那是不可能的。
容忬聽到這個消息時,還是於鳶和她說的。
她身上的傷沒癒合,這幾日都是趴著睡覺,渾身都疼,手指頭纏著紗布,杯子都拿不動,都是要人餵。
容忬每日都來看她和綠蘿。
說到此事,於鳶快活得都能暢快翻身了,「三房那個,叫唐歷,我跟著唐睿雲的時候,他還沒成年。」
「他是他父親的庶子,他娘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死得不太光彩,聽說在外家養了十年才接回來的,看著唯唯諾諾的。」
「實際偷著用唐家的錢,自己開了間賭坊,手裡的錢,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皇子的。」
「你也曉得,庶子能與皇子攀上關係,這樣的城府不是他那唯唯諾諾的性子能得來的。」
「他的人追到過青州,找一個商人拿欠的債,當時就在滿鵲樓的後巷,我親眼見著他將人的手指頭給截了。」
「這一家子,」於鳶嘲笑中帶著許多鬆快,「一個個都是心黑的,現在,黑吃黑,早晚有一日,全都一個不剩。」
容忬當八卦聽了,嗑著瓜子兒道,「唐睿雲和唐夫人現在在哪?」
於鳶道,「世子沒告訴你?」
她壓低聲音道,「世子拿到了四皇子開賭坊的證據,這要是捅到陛下面前,死的就是唐歷。」
「他自然要替世子與你圓說的。」
容忬哦了一聲,覺得沒什麼,翟青祤會玩心眼子了,這不比他在那委屈巴巴的好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