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向晴不確定母親說的是否有用,但依舊懷揣著希望,萬一姜唯願意把錢拿出來呢。
這一天,下午三點,知青們三三兩兩上工去了,顧向晴與顧向陽坐在知青點門口。
在他們身邊,侄子顧景皓已經鬧騰了三天,除了夜晚睡覺的時候會消停,其餘時間基本上都是在扯著嗓子乾嚎。
「我要回申城,我要回申城……」活像一個怨魂。
知青們見了他就繞道走,就連林知雪也忍受不了,已經兩天沒有單獨找過顧向陽了。
顧向陽身心俱疲。
剛開始他還耐著性子哄顧景皓,給顧景皓剝顆水果糖或者講些村裡的趣事來分散注意力,但顧景皓非常固執,到現在顧向陽已經連嘴都懶得張了,只是木然地盯著他。
顧向晴也不打算哄顧景皓。
她已經被顧景皓折磨好幾個月了,好不容易把擔子甩出去,再撿回來是不可能的。
而且,既然父母不願意拿錢出來幫她,那她也沒必要幫助顧家分攤養育侄子的責任。
顧景皓見小叔跟個木頭似的坐著,對他一再的要求充耳不聞,一股狠勁湧上心頭。
他先是後退兩步,然後低頭俯衝,像個小炮彈似的朝顧景皓的腦門撞去。
「砰」地一聲悶響。
顧向陽眼冒金星,下意識捂住額頭。
指尖一片溫熱,有鮮艷的紅從繃帶底部滲出。
「顧景皓!」顧向陽怒吼,手臂高高揚起。
顧景皓被嚇到了,跑到顧向晴身邊尋求庇護,卻被對方冷漠地推開。
「哇——」顧景皓拖著長長的哭腔嚎叫,聲音又扁又尖,像是指甲刮過黑板:「你們都欺負我,我要告訴爺爺奶奶!」
顧向陽猶如看到無數鋼針從四面八方朝自己襲來,頓時腦瓜子生疼,額頭青筋直冒。
他忍無可忍道:「你夠了,顧景皓!再不消停,我就把你送到社會福利院去。」
顧景皓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不可置信道:「就因為我要回申城,你就要把我送到福利院去?別以為我不知道福利院是什麼,只有親人死絕的小孩才會去福利院!」
顧向陽試探著觸碰自己的額頭,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傷口肯定又崩裂了。
傷口本來就處理得不夠及時,後來又是弄到田間的污水,又被撞崩裂,沒準真的要留疤了。
顧向陽心裡煩躁極了。
一想到往後都要頂著疤痕見人,顧向陽連殺人的心都有,對顧景皓這個罪魁禍首愈發沒有好臉色。
「你不用咒我們死。你本就無父無母,如果連我們都不要你,你就只能去福利院討生活了,懂嗎?」
顧向晴驚訝地看著顧向陽,沒想到一向斯文、對家人面面俱到的哥哥也有說話這麼狠毒的時候。
果然都被逼瘋了。
顧景皓抖了一下,求助地看向顧向晴:「姑姑,小叔是壞蛋,我討厭小叔,你就帶我回申城吧,算我求你了!」
顧向晴冷漠地撇開目光:「你小叔說的話很對,你要執意不想待在這裡,那便去福利院吧。朱家不要你,我不能帶你走。」
顧景皓號啕大哭:「你們都是壞蛋,我要爺爺奶奶,嗚嗚——我要跟爺爺奶奶說你們欺負我,不喜歡我!」
見顧景皓這樣蠻橫,顧向陽很慶幸沒有帶他去牛棚,他不知道自己的爺爺奶奶在這裡,不然往後關係遲早會暴露。
顧景皓見沒有人理他,哭著跑回房間去了,門被摔得震天響。
顧向陽馬不停蹄地去找赤腳醫生。
赤腳醫生掀開紗布,對著顧向陽額頭上的傷口搖頭。
「你這傷還沒長好就進了水,之後騎自行車、上工、曬太陽又被汗水反覆浸漬,本來就有些發炎,現在又受外力磕碰出血,鐵定是要留疤了。」
顧向陽的心沉到谷底,問道:「還有辦法可以補救嗎?」
赤腳醫生道:「我這裡沒有好的治療方法,要想做到不留疤痕,你就去拜訪名醫吧,特別是一些有傳承的老中醫……」
赤腳醫生點到為止。
顧向陽腦海中浮現出姜唯的身影。
姜家世代從醫,雖說近十餘年早已不再出診看病,但家中珍藏的古方和湯藥典籍還在。
而姜唯自幼熟讀醫書。
年少時他雖屢屢貶低對方,內心裡卻也承認姜唯的本事。
「我知道了。」顧向陽心事重重地離開衛生室。
姜唯說過,除非把結婚證給她,不然她不會出手給他醫治。
顧向陽想到了久咳不愈的父親,哀聲嘆氣的母親,還有鬧騰蠻橫的侄子……
如果姜唯能夠幫他分攤壓力,他的日子絕對會好過很多,但是這代價……
要是姜唯像以前一樣柔順聽話就好了。
…………
又是一天一夜的火車。
姜唯回到石頭大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身體非常疲憊,姜唯只想倒頭就睡。
然而她踏進知青點,就被顧向陽和顧向晴攔住了。
顧向晴抱怨道:「姜唯,你回城也不說一聲,害我在這裡睡了幾天冷板凳。」
「我回城跟你有什麼關係?」姜唯看著眼前的顧向晴,前世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前世,顧向陽以她丈夫的名義,擅自打開她的屋子給顧向晴居住。等她回來,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所有值錢的物件都沒了。
顧向陽還拿走了她的玉墜。
當她發現玉墜在林知雪身上,想要拿回來的時候,顧向陽攔住她:「夫妻一體,我的恩人就是你的恩人。」強迫她把玉墜送給了林知雪。
姜唯深吸一口氣,眸光越來越冷。
顧向晴被姜唯的話噎了一下,感覺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皺著眉頭指責姜唯。
「你跟我哥領了證,那我就是你小姑子,你對小姑子就是這個態度?」
姜唯懶得理她,但顧向晴偏偏就要擋在門口,大有姜唯不低頭就不讓她進去的架勢。
姜唯有些惱了:「良犬尚且避道,你卻非要攔路不前,這就是你書香門第的修養?」
顧向晴一聽氣壞了:「你在說我連狗都不如?姜唯,我自認沒有得罪你。」
但你前世得罪了。
前世,顧家失竊之後,姜唯剛開始並不是一無所有——狡兔三窟,父母在牆壁里留了錢,讓她不至於山窮水盡。
可她帶著這筆錢回到石頭大隊,連知青點的門都還沒進去呢,錢就被顧向晴拿走了一半。
後來顧向晴靠這筆錢買到了好工作,可她是怎麼做的?她把所有的功勞都歸功於自己和顧向陽身上,暗地裡罵姜唯蠢。
姜唯不想做這樣的冤大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