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把手袖子擼上去,露出乾瘦黝黑的手臂,
姜唯一寸寸地察看,手臂上也沒有異常。
她又檢查患者的脖頸、耳後,正當她要檢查患者頭部的時候,患者不好意思地躲開了。
「行了!」原本坐診的全科醫生馮醫生道:「患者頭疼腦熱,你檢查他的身體做什麼?」
「只是看看有沒有外傷。」姜唯重新坐在椅子上,問患者:「這幾天,你有沒有感覺哪裡突然癢了或者有痛感?」
患者臉色蒼白,一臉茫然地撓頭:「大夫,我就是頭痛乏力,伴隨發熱症狀,其他方面並沒有不適。」
姜唯點了點頭,把手搭在他的脈搏上,眉頭微不可見地皺起。
馮醫生又開口了:「不就是普通的感冒發燒,你開藥就得了,後面還有病人在等著,不要浪費時間。」
姜唯把手從患者的脈搏上挪開,對馮醫生道:「這脈搏不對勁。」
馮醫生不以為意:「能有什麼不對勁?」
姜唯站起身把位置讓出來:「你來摸摸就知道了。」
誰知馮醫生摸了脈之後依然堅定自己的觀點:「就是普通的感冒發燒。」
姜唯堅持道:「你再摸摸。」
馮醫生不耐煩了:「你一個來培訓的赤腳醫生,還沒正式上崗呢,估計醫書都沒看過幾本,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他語氣中帶著濃濃的輕蔑。
姜唯的神色也冷了,盯著他的眸子道:「我只是年紀小,並不是醫術差,你沒必要這樣看不起我。」
「你能力不行,就不要怪我看不起你!」
「到底是誰能力不行?」姜唯道:「要是普通的感冒發燒,脈搏跳動應該增快才是,但如今患者的脈搏卻緩慢而無力,明顯與感冒不相稱。」
馮醫生:「你胡說!」
患者尷尬地坐在位置上,手腳無處安放,顯得局促不安。
龔院長見兩人有分歧,走過去把手搭在患者的脈搏位置,少頃得出結論:「確實如姜唯所說的那樣,不是普通感冒的症狀。」
馮醫生的臉漲得通紅。
患者面露緊張之色,撓著後腦勺問道:「醫生,我是不是得了什麼大病,還有沒有救?」
龔院長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沒有說話。
患者精神更加緊繃了:「要……要不就不治了吧。」
姜唯驚訝地問道:「都到衛生院來了,為什麼不治?」
患者面露悲戚之色:「我以前有一個鄰居,也是上山後感到不舒服,他症狀跟我一樣,硬挺了十天,後面吃啥吐啥,走不了路,全身抽搐,人一下子就沒了。」
竟然不是個例,龔院長神色凝重。
患者落寞道:「其實我是第一次到衛生院來,想要活命,沒想到連你們也沒有辦法……」
說著,他又開始撓頭。
姜唯注意到他的動作,攔住他:「讓我看看你的頭皮。」
患者愣了愣,道:「我頭上長了瘡子,一直反反覆覆的,我已經習慣了,今天來並不是看瘡子的。」
「我知道。」姜唯走近他:「你別動,說不定能夠找到你生病的原因。」
旁邊傳來馮醫生充滿嘲諷地冷哼聲。
姜唯不是來吵架的,一切用事實說話。
她撥開患者黏連的頭髮,仔細在頭髮上翻找。
終於,她發現了一片紅硬丘疹,中心有一個小黑點。
「果然是蜱蟲。」姜唯轉頭看向馮醫生:「剛才若不是你打岔,我早就把病因找出來了。」
馮醫生梗著脖子道:「什麼蜱蟲?」
龔院長不悅道:「有沒有蜱蟲你自己來看,別忘了你的來時路,你也是從赤腳醫生升上來的。」
姜唯意味深長道:「原來是忘本啊……」
「你!」馮醫生氣得臉紅脖子粗。
姜唯不理他,用鑷子把患者頭皮上的蜱蟲小心翼翼地拔出來。
確定頭部和口器完整之後,她把蜱蟲放到罐子裡,著手傷口消毒適宜。
「你頭瘡很嚴重,我給你一併處理了,再開個藥膏塗抹。」
患者也受夠了頭瘡的困擾,聞言點了點頭。
姜唯開了個藥膏,卻被龔院長告知衛生院並沒有這種藥膏,只能又換了一個。
患者拿著姜唯開的單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問道:「我能回去了嗎?」
姜唯搖頭:「蜱蟲咬傷後出現發熱、脈緩是危險信號,你最好在衛生院住院觀察。」
患者遲疑道:「還……還要住院啊?」
姜唯點頭:「單純的蜱蟲咬傷並不致命,我們需要警惕的是蜱蟲攜帶的病原體。你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症狀,發熱與脈緩,符合病原體感染的情況。」
患者問道:「要是不住院會怎樣?」
姜唯認真道:「結合你剛才所說的你鄰居的情況,你現在是感染了腦炎,需要注射血清,每日肌肉注射一支,連用一周。如果不注射血清,只靠自身抗,病死率……不低。」
蜱蟲咬傷需要警惕兩種病症,一是森林腦炎,二是蜱傳出血熱病。前者表現出高熱、癱瘓、抽搐;後者表現出高熱、血小板暴跌,皮下淤斑和全身多處出血。
患者抖了抖:「血清多少錢一支?」
姜唯道:「你要打的是森腦馬血清,價格……」
「3塊6一支。」龔院長道:「要是買了合作醫療,由村里赤腳醫生開條子過來,可以報三成,剩下七成需要自費。」
患者臉上出現掙扎:「我……我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
姜唯道:「你要想清楚,這個病前三天是黃金窗口期,超過三天再打血清,效果會大打折扣,即便打滿療程,也容易出現偏癱等後遺症。」
龔院長道:「這是大腦裡面的炎症,能癱能死人,別看你現在能走,其實發病特別快,必須全程監護。你要住衛生院,不能在家裡硬扛。」
「我知道了。」
患者走後,一個小時也到了,姜唯朝中醫診室走去。
龔院長瞟了馮醫生一眼:「下班後過來找我,有事跟你說。」
馮醫生面露懊悔,不情不願地道:「好的院長。」
走廊上,龔院長大踏步追上姜唯,對姜唯道:「別看我們這裡山多樹多,但治蜱蟲咬傷的血清極度稀缺,如果那人要住院,我們必須跟其他醫院協調。」
姜唯愣了愣:「一支也沒有嗎?」
「就只有一支,留著應急用的。」龔院長面露無奈:「不僅是生產隊的醫療站缺藥,我們公社衛生院也是一樣的,如果能夠開中藥,在不危及生命的情況下,我們都儘量開中藥。」
「我知道的。」姜唯道:「不過我以前的病人普遍更信賴西藥,西藥見效快。」
龔院長嘆氣:「其實這裡的人也跟城裡人一樣,喜歡用西藥,但耐不住西藥貴,也是沒辦法的事……」
中醫診室到了,龔院長依舊要求姜唯坐診。
「醫生,我是風濕老毛病了,這幾天下了田,有些受不住。」
「醫生,我生完孩子兩個月了,身體乏力得緊,你給我開些補氣血的藥材。」
「醫生,我常年胃痛,有沒有辦法調理一下?」
為了避免分歧,姜唯開的藥都是中規中矩。
但龔院長很滿意:「接下來,你去輸液室給病人輸液,我看看你的輸液技術。」
姜唯的輸液技術當然是沒問題的。
「做得很好!」龔院長笑眯眯的:「下午你去骨科診室坐診,要是都沒有問題,等李春生去進修後,你就擔任石頭大隊的赤腳醫生。」
中午,龔院長帶姜唯去單位食堂吃飯,並問她有沒有在這裡長期發展的打算。
「要是有這個打算,等李春生回來,你就到衛生院來坐診。」
姜唯很誠實地搖頭。
龔院長有些失望:「是要準備回城嗎?」
「不是。」姜唯笑了笑:「我對象是軍人,我跟他結婚之後,是要去隨軍的。」
龔院長瞪眼:「那石頭大隊的赤腳醫生誰來當?」
姜唯挑眉:「院長是後悔把名額給我了?」
「那沒有。」龔院長道:「除了你,另外兩個競選者連及格線都夠不上,要是你不參加競選,公社也會派幹事臨時駐隊,等待李春生回來。」
他頓了頓,道:「每次遇到臨時駐隊,便極少有幹事願意主動站出來,現在有你當赤腳醫生,其實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姜唯啞然失笑。
下午的時間轉瞬即過,姜唯走出衛生院,只是不經意的一個抬眸,她的眸光就定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姜唯,我過來了。」傅凜川含笑地一步步朝她走近:「我們領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