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唯上門給何老婆子看了兩次，第三次去的時候，何大溫婉地告訴她，以後不用再去了。
姜唯頓了頓，出於醫生的職業本能，還是勸了一下。
「你母親的病並不算特別嚴重，不說別的，就說這個村，王老漢病得比你母親嚴重，癱瘓在床多年，經過我的診治，現在差不多能走路了。」
何大不為所動：「人要認命，這就是我母親的命。」
何大媳婦也道：「我婆婆跟王老漢不一樣，王老漢身體好，躺一躺沒事，我婆婆身上都長瘡了，腳也開始腫，一看就好不了。」
姜唯：「這是長期躺在床上引起的併發症，褥瘡和下肢靜脈血栓，如果你們有聽我的經常給她活動筋骨，她現在不會這麼難受。」
何大：「我們要上工，要管理自留地，還要養雞和操心孩子，哪有空天天守著她？」
何大媳婦道：「姜唯知青，你是城裡人，不懂我們鄉下人討生活的難處。在我們這裡，一點小毛病就可以把全家人的生活拖進泥里。不是我狠心，放棄治療是我們三家人商量後共同的決定。」
姜唯忍不住問：「那你婆婆也同意了嗎？」
何大媳婦不言，何大移開目光。
姜唯嘆息一聲，不再多勸。
「如果想要恢復治療，隨時可以來找我。」
翌日，何老婆子死了。
至於怎麼死的，只有她三個兒子知道。
何家三兄弟為了凸現孝心大辦了喪事，逢人就說是顧景皓害死了何老婆子。
姜唯沉默良久，一月前還活蹦亂跳的人就這麼死了，真是殘忍又充滿諷刺。
顧景皓腳踝骨折，剛開始還很有信心的自己治，後面扛不住了，半夜跑到醫療站找姜唯。
姜唯沒有給他開門。
顧景皓不死心地用石頭砸姜唯的窗戶。
姜唯煩了，用精神力狠狠刺了他一下。
顧景皓慘叫一聲，以為中邪，再也不敢晚上去找她了。
至於蘇夢芸——顧景皓自顧不暇，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治自己的腳上，根本沒有給蘇夢芸好好治耳朵。
當然，他也沒治耳朵的能力就是了。
蘇夢芸留下了永久的聽力損傷，一邊耳朵在動靜大的時候能夠聽見，另外一邊耳朵卻無論如何也聽不見。
而且自從何老婆子來鬧過之後，村里不正經的人也找了過來，都給用點吃的就對她動手動腳。
蘇夢芸都要崩潰了。
她前世被養父養母保護得很好，何曾經歷過這些？身心受到了極大的折磨。
更讓她痛苦的是，蘇夢芸發現顧景皓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愛她，時常對她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我想去找林知理和蘇依依。」她對顧景皓道。
顧景皓正在研究怎麼治腿，聞言頭也不抬：「你想去就去，自己決定。」
蘇夢芸聽不清顧景皓說的話：「你說大聲一點。」
顧景皓不耐地合上手札，大聲道：「我說你想去就去，我不留你，你不在我還能多吃一點飯！」
蘇夢芸眼裡含著眼淚，推開顧景皓就跑了出去。
顧景皓沒有立即去找她。
直到第二天中午，林知雪過來送東西，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蘇夢芸一晚都沒回來。
林知雪把顧向陽罵了一頓，趕緊讓他去找大隊長。
大隊長發動全村的力量找了三天，才在一個老光棍的地窖里找到蘇夢芸。
蘇夢芸眼裡已經沒有了光彩，整個人了無生氣，無論大家問什麼都不說話。
老光棍道：「我只是看她無家可歸，好心收留她。」
大隊長：「這話你還是留著跟公安說去吧！」
發生了這樣的事，公社又聯繫林知理和蘇依依夫婦過來，共同協商蘇夢芸的撫養問題。
「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很心痛，想必林同志和蘇同志也清楚，小孩是絕對不能再留在我們大隊了。」
林知理和蘇依依心裡五味雜陳。
正在這時，蘇夢芸被人帶過來了。
蘇夢芸穿的還是城裡買的衣服，因為瘦了黑了，衣服顯得寬大，很不合身，整個人看起來髒兮兮的，跟剛送來時判若兩人。
林知理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蘇夢芸見到林知理和蘇依依，原本死寂的眼裡迸發出驚人的亮光，含淚朝蘇依依的方向跑去。
蘇依依心頭一軟，蹲下身張開懷抱準備接她，誰知蘇夢芸在她身前站定，一巴掌甩在她的臉上。
蘇依依懵了。
「蘇夢芸！」林知理極快地過來，緊張地對蘇依依道：「你有沒有事？」
五歲小孩的力氣並不大，蘇依依搖頭，但心還是傷到了，目光冰冷地看著蘇夢芸。
蘇夢芸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養母，心裡有些惴惴不安，但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都怪你們，要不是你們心狠，我也不會遭受這麼多的折磨，現在我的耳朵聾了，也……你們滿意了？」
蘇依依以為蘇夢芸是知道錯了，原來是怪上她了，徹底收起心中的憐憫。
「首先，是你吵著鬧著要來這裡找生母的；其次，你的生母都沒有保護你，憑什麼要求我們來保護？」
為了讓蘇夢芸聽清楚，蘇依依特意說得很大聲，每一句都擲地有聲：「最後，誰讓你收別人吃食的，又是誰讓你大晚上跑出去的，你落得這樣是你咎由自取！」
蘇夢芸知道自己理虧，但她不會承認。
前世，只有養父養母讓著她、跟她服軟的份，她已經習慣了在他們面前無理取鬧。
「我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明白什麼大道理？你們明知這裡是龍潭虎穴還送我過來，分明是要害我！」
蘇依依簡直氣笑。
林知理道：「既然我們要害你，你為什麼還要找我們來，繼續待在你生母身邊不好嗎？」
蘇夢芸咬唇：「我媽媽很忙，還懷著弟弟，被民兵管控著，沒有那麼多精力和時間管我。」
林知理又問她：「那顧景皓呢？你不是吵著鬧著要做他媳婦的嗎？他也保護不了你？」
當然保護不了，保護得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蘇夢芸不得不承認，前世的她對顧景皓濾鏡開大了，以為顧景皓高大偉岸，無所不能。
可重活一世才發現，顧景皓也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會有的毛病，比如自私護食、懦弱無能，在他身上也都能看到，甚至體現得淋漓盡致。
蘇夢芸用命令的口吻道：「我要回申城，你們帶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