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昭剛給虞嵐上了菜，抬眼見謝靜棠看了過來，這才將目光落到剛進門的那位小娘子身上。
旁人也許看不出來，可葉昭昭一眼就發現，這姑娘大概率是遇到了什麼難事，毫無釵環的頭髮凌亂還有兩根枯草，肩膀上的包袱打著補丁，衣裳洗得發白，就連鞋子都明顯不合腳，薄薄的布鞋前頭頂出明顯的腳趾痕跡。
她生了一雙柳葉眉、鵝蛋臉，若不是面色發黃髮黑，合該是個美人坯子。
汴京是京城，百姓們即便窮苦，也少有連身合身衣裳都置辦不起的，難不成，是外地來的？
葉昭昭將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把，走上前，對她笑道：「小娘子來的正巧，今日是本店第一日開業，東西才預備上，想吃些什麼？」
聽見人家食店竟然開業第一天，小娘子更侷促了。
才開業，還不曉得生意做不做的下去，哪裡會輕易僱人呢？
她剛想說，不必麻煩了，又聽面前這個美麗得仿佛在發光一般的娘子補充道：
「對了，因著開業，這些飲子是半價，可要嘗嘗？」
葉昭昭手指的，正是菜單上標價十文的那些。
小娘子這才動了些心思。
半價，那就是五文錢，雖然看樣子只是個甜水，但自己從那裡逃出來前，已經好幾日不曾吃過一頓正經飯了，且看店家如此和善，等買了飲子，再與人家打探打探消息也行。
虞嵐聽見這番對話，也不急著吃，扭頭看了過去。
小娘子終於下定決心：「……那，那給我來一碗紅玉露吧，有勞。」
她口音帶著濃重的南方腔調，倒是與葉昭昭娘家揚州差不離。
葉昭昭笑著應了，讓靈娘去給她打飲子來。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玉露就端了上來。
青瓷做的蓮瓣紋淺碗，木質的小圓勺，醬紅色的甜湯上還浮著金燦燦的桂花碎，裡頭還隱隱有幾粒白色的丸子，若隱若現。
小娘子已經拉開了藤編小圓凳，坐了下來，眼見著這樣精緻漂亮的吃食，一時間都有些不捨得吃。
這當真是五文錢就能買到的嗎？
謝靜棠見她遲遲不動，還以為是她嫌燙，說：「小娘子，這就得趁熱吃，只是瞧著燙，實則入口是剛好的，一碗下去渾身都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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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這才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果真如店員所說，從頭到腳都暖和了起來。
虞嵐也已經在吃新出的小吃了。
豆腐皮包子，好吃，一口一個。
魚丸，好吃，一口兩個。
吃到糟鵝掌的時候，她才終於放慢了動作，細品起來。
世家大族間，並非沒有糟鹵這樣的吃食，耳絲、鵝掌更是吃慣了的精細食材。
但這一道，卻與虞嵐從前吃過的很是不同。
軟嫩又不失彈牙，鮮甜中又透露著股絲絲縷縷的辛嗆椒麻味。
虞嵐吃不了辣，但很喜歡，將一碟子都吃完，才大口吃了一碗芝麻燉奶。
見她嘴唇都被辣紅了，葉昭昭說：「這糟鵝掌我放了不少茱萸和姜，味道是比較嗆辣些，早知道我就提前與你說了。」
這會兒沒有辣椒，辣味的來源是芥末、姜和茱萸，葉昭昭嘗過，覺得滋味不太夠，所以下了猛料。
甜鹹永動機，甜辣也是永動機啊。
「痛快！」虞嵐將碗擱下，高興道，「這個味道夠，我多定些，後日來四百份。」
那些甜絲絲的東西雖然也不錯，可是吃了重油重鹽才有力氣，這種咸辣口的，她不用猜都知道，絕對會飽受那些饞兵蛋子的歡迎，就怕送少了不夠吃打起來。
西北如今又不太平，說不準哪天就又要重燃戰火，她只希望手底下的兵吃好練好，多從戰場上回來些。
當然，這些事情沒必要告訴昭昭，她只要讓昭昭多賺銀子就行。
葉昭昭的心情並沒有因為訂單翻倍而愉悅起來。
四百份，那就是四百隻鵝！
要是再顧上店裡的生意……一天之內，她從哪兒找這麼多鵝出來？！汴京的鵝看見她都得捂著腳跑。
原本她想著，糟鵝掌價貴，一天能賣個十幾二十份就不錯了，誰料第一天就接了這麼大的訂單。
靈娘之前跟著謝叔採買，知道這裡頭的門道，見師傅滿臉為難，像是顧著情分不知道該如何拒絕，她不懼虞嵐是什麼身份，上前幾步，脆生生道：
「虞將軍有所不知，鵝掌都是師傅定了標準挑的，大小、重量都有要求，兩日時間，坊市里怕是買不到這樣多——」
她快言快語，一心為了葉昭昭，葉昭昭卻不能放任她直言不諱，忙拉了她一把：
「這算什麼，趕明兒我找幾個閒漢，汴京這樣多坊市，還能買不齊區區幾百對鵝掌了不成？」
再說了，還有妙娘和土瓜他們呢。
靈娘仰頭看向葉昭昭，眨了眨眼，到底沒再說什麼。
虞嵐卻饒有興味地看著靈娘，「你不怕我？」
方才她可記得，自己將佩劍拍在桌上，距離最近的靈娘嚇得渾身一抖，一雙眼睛又好奇又不敢看她的模樣。
這副樣子，其實是大多數汴京小娘子看見她的常態，虞嵐其實也習慣了。
靈娘抿了抿嘴唇，雖然還站在師傅身後，聲音也有些氣弱了起來：「虞將軍是師傅的好友，每回過來也都是為著光顧師傅的生意，靈娘不怕。」
「哈哈哈。」虞嵐大笑幾聲，從隨身的荷包里，摸出兩個銀花生，丟到靈娘懷裡：「你這孩子，倒是孝順。」
「我也有幾個徒弟，比你年紀大些，呆頭鵝似的，趕明兒得叫他們來，與你多學學這當徒弟的樣。」
靈娘手忙腳亂接住銀花生，呆了一瞬，而後看向葉昭昭。
「既是阿嵐給你，你就收著。」葉昭昭含笑點頭。
虞嵐最後直接留了兩張銀票，並五個銅錢下來，才提著打包的東西走出店門，上馬走了。
她走了，店裡就剩下唯一一個食客。
葉昭昭看著那突兀的五文錢，就知道是虞嵐給那食客小娘子付的，便走到那小娘子身邊，輕聲道：
「方才那位客人，已經給你付了錢。」
言罷，不等對方反應過來，葉昭昭已經回去了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