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則清挪動腳步，離他遠了些。
沒有被那橫飛的口沫波及到，才緩緩開口：「用將者，在用其勇、用其謀、用其信、用其仁，虞將軍皆當仁不讓。」
他身為御史，本就有匡扶官家，監察百官之責，此話一出，滿殿俱靜。
所有人，包括那傳旨的內侍，都向沈則清看了過去。
還以為是哪個愣頭青，卻不想，看見的就是沈大人那張清正平直的俊顏。
被眾人矚目，沈則清波瀾不驚，聲音帶著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一字一句，響徹整座中正殿：
「晚輩以為，此次西征，以虞將軍為帥，必能凱旋而歸，若因私議盡廢良將，唯恐他日誤國者，非虞將軍等女流，而在座諸公也。」
此話一出，無異於冷水落入油鍋，頃刻間炸響一片。
「你這無知小兒，領兵作戰的事情，你懂得什麼？」
「還凱旋，我看那姓虞的壓根就不是打仗這塊兒料，也就是她爹死了，白撿的功勞。若真是戰神現世，怎麼不見她將西金徹底打服？！」
「真是讀了一肚子的聖賢書，滿嘴都是空話，也不瞧瞧，那可是打仗，是要拿我大齊將士們的命去填的窟窿！不是書上那些文縐縐的仁義道德。」
「她一個小娘子，就算打了敗仗，頂多拍拍屁股回家嫁人了，徒留那些失去了丈夫兒子的孤兒寡母在這世上苟延殘喘……你可知道我們戶部每年要發下去多少撫恤銀子？！」
好幾次，朝臣的手指頭都要戳到沈則清的鼻尖，他避都不避，也不再開口解釋，表明了自己的立場後，就手握笏板，垂眸靜立。
百官們大多年事已高，沒說幾句就罵得累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搖頭嘆氣，直將沈則清孤立在外，對著他指指點點，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人。
這沈家也是家門不幸，出了個犟脾氣的沈尚書，又來了個傻乎乎的沈御史。
一門爺孫兩探花，全是他爹的死腦筋。
還是瞿相這個老好人站出來，笑呵呵地讓大家少說幾句：
「官家聖明，既有決議，我等臣子只管照做便是，莫要過多議論，免得傳入官家耳朵，還以為是我等對官家不滿，屆時可就不好收場了。」
這下子，那些還沒說盡興的臣子，才終於閉了嘴。
朝堂上發生了什麼，都不影響葉昭昭做生意。
這幾日，店裡忙忙碌碌，她在馬行街的小攤也忙忙碌碌。
臨近年關，不少莊子上的管事都要來京中的東家府上送帳議事，也有外出做買賣回京過年的行商，城南這片尤其熱鬧。
還沒到午時，葉昭昭帶來的八十碗甜品全都銷售一空。
眼見還有人湊過來問，葉昭昭苦笑著擺手：
「抱歉啊小娘子，今兒做的都賣完了。」
「那你下午什麼時候來？」那小娘子不過十二三歲，生了一張圓臉圓眼圓鼻頭，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帶著濃濃的南邊口音。
小姑娘穿著青黑色的圓襟衫、高於足踝的寬腳褲，且脖子上掛著一串漂亮小巧的粉色米珠，連頭飾也是銀子和白母貝做的，陽光照上去折射出絢爛的色彩，很是與眾不同。
她正眼巴巴地看著一旁還沒有吃完的人，口水咽了又咽。
葉昭昭一邊收拾一邊抽空答：「今日不再出攤了，小娘子想吃什麼？明兒一早來，我給你留著。」
不是她不想賺這個錢，實在是城郊莊子上的羊奶供不上了呀！
如今這個羊奶的用量，已經是她和周邊幾個莊子上的養羊大戶簽了契書、額外收的。
否則就憑那十來只羊的羊奶，如何能供應得了一家食鋪和一家攤位的用量？更別提，考慮到家裡還有孩子長身體，她們自家還得吃呢。
要說臨到用時去鋪子裡打奶，也不是不行，就是成本太高，而且有的還不甚新鮮，要是花了錢還叫人吃壞了肚子，得不償失。
「啊……」小姑娘一撇嘴，傷心得不行，「可是，可是我明兒就要走了。」
葉昭昭手一頓，抬眼看去。
「我是跟著阿娘來汴京交貨的，他們今日驗完，我們明早就要出城回南海了。」
「攤主娘子，能不能行行好，單獨做一碗給我？我出雙倍價格！」小姑娘伸出兩根手指頭，語氣又嬌又軟。
「這……」葉昭昭有些為難，「不是我不給你單獨做，實在是我家裡也沒有了——」
小姑娘眼裡的光都熄滅了。
卻聽她繼續道：「不過我店裡可能還有，就是離這兒比較遠，在城西的太平橋上，叫甜香食鋪，你家裡人可放心讓你過去？」
葉昭昭想的是，她既然是跟著阿娘來交貨的，想必人生地不熟，家長八成就在附近，萬一跑去城西又回不來，那可就糟了。
就見小姑娘眼睛一亮，像是怕來不及似的，只留下一句：「多謝攤主娘子！」轉身拔腿就跑。
葉昭昭愣了一下，隨即覺得好笑，搖搖頭，沒將這事放在心上。
等坐著騾車，回了平安巷，段恆將東西一一取下來，葉昭昭就揉了揉自己有些墜痛的小腹。
今天是月經第一天，比上次好一些，至少沒有疼得太難受，還能支撐著去賣飲子，不過出半日攤也就夠了，她下午要在家休息一會兒。
「葉娘子！」
忽的，一道輕快的中年女聲在隔壁門口響起。
葉昭昭轉頭看去，見是張嬸娘，笑著點了點頭：
「張嬸娘好，吃過午飯沒有？」
可張嬸娘顯然不是來同她寒暄的，一拍手，指著甜水巷的方向，就面露喜色急匆匆道：
「你趕緊去你家瞧瞧吧，姓顧那小子回來了，那打扮的喲，說是王公家的小公子也不為過，正巴巴地等著你回來呢！」
姓顧的小子？
葉昭昭從記憶扒拉出來這個人，隨即恍然，距離顧乘風和她告辭，居然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他當初說的一兩個月就回來，還真做到了。
不再耽擱，交代了段恆一句，她就往甜水巷那邊走去。
遠遠的，她就瞧見了一匹烏黑油亮的寶駒。
和駿馬邊上，身穿一襲靛青色綢衫、外罩一件無袖對襟通裁兔毛斗篷的小少年。
他往那兒一站，就像是被寂靜裹挾，漂亮得過分的眉眼間，找不出半點屬於這個年紀孩童的熱鬧。
但很快，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定定地向葉昭昭的方向看來。
一瞬間，雙眼中的淡漠疏離悉數退散，只剩下喜形於色的感激和歡欣。
顧乘風抬手，用力揮了揮，不顧葉昭昭距離還遠，大聲喊了一句：
「葉娘子，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