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恆要去地方駐軍,這事兒著實驚了葉昭昭一跳。
要知道,駐守邊關說的好聽,是保家衛國,可那大多是沒有辦法留在京中的,才只能被趕過去。
瞧瞧自古以來的邊塞守將,有幾個人是自願的?
段恆還年輕,此番立下大功,要尋個留在中央軍里的職位再容易不過,怎麼這麼想不開。
葉昭昭還以為是他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竅,開口就想和他解釋:
「段恆,你先別這麼早決定,等朝廷論功行賞之後,你留在京中,前程遠比去邊關好。」
卻見段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知道。」
「但是話說回來,若沒有戰事,我留在京中,整日裡也不過是和那些富家子弟廝混周旋,歷練不了什麼,又哪裡比得上去邊關,時不時還能給那些膽敢侵犯我大齊邊陲的異族些教訓,不比在京中享樂來的痛快?」
其實還有一點,他臉皮薄,還有些不好意思說。
他也發現了,邊關那些將領,個個瘦弱平庸,別說舞刀弄槍了,就是扎馬步都站不住多久。
如果連他都為了留在京中搶破了頭,放任一身本事流失在富貴窩,那邊關安危,還有誰能去周全?
他沒有什麼家族興衰要考慮,也無所謂自己能不能名垂青史、萬古流芳。
唯一一個老爹,如今也安安生生為葉娘子做事,這讓他再放心不過。
就連她,現在也不需要他照顧了……
段恆一掀眼睫,看向一旁正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的謝靜棠,彎了彎唇角,笑容溫和了幾分。
范家三公子,是個好郎君,聰慧懂事,識文斷字,比他這個大老粗強多了。
他之前想著,若是自己有了軍功,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向謝靜棠表明心跡,如今看來,也用不上了。
往後她能做品茶賞花、端方雅致的文官夫人。
他就去邊陲,保護老爹、葉娘子一家和她安寧太平。
這樣就很好。
葉昭昭也不再多勸。
能說出這番話,足以見得,段恆不是突然一時興起說的,是真的深思熟慮過,想過後果。
既然有了選擇,那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只是,她目光一偏,看見一旁眼神有些不對勁的謝靜棠,心裡那股子奇怪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之前在甜水巷,謝靜棠說過,看段恆本分老實還年輕體壯,也動過嫁給他的心思,但要說多喜歡,肯定是沒有的。
畢竟只是個市井小子,之前在娃娃親聶小花那件事上還有些愚直。
所幸現在好了,身上有了軍功,往後就是說一些高門貴女也不是不行。
當然,若是謝靜棠還對他有心思,按照段恆這打定主意要去邊陲的架勢,葉昭昭也是不想答應的。
邊關風沙大,駐軍家屬還輕易不得離開,那不得三年五載地才能回京一趟?
葉昭昭頗有一種嫁女兒的心態,不想看小姑子嫁去偏遠地區,更不想她嫁給不是那麼喜歡的人。
至少相比於范輝,謝靜棠對段恆態度就很淺薄了。
做嫂嫂的思來想去這麼多,謝靜棠半點不知道。
她袖子裡還有剛剛段恆給她的東西,她摸出來了,是一沓銀票,多厚實啊,少說也有幾千兩上萬兩銀子。
她不要,段恆就強硬地抓住她的手,往她手心裡塞。
昔日住在隔壁的段大哥,如今也變成了說一不二的小將軍模樣,哪怕穿著依舊尋常,那身氣勢就與從前不一樣了。
段恆確認她不會將東西還回來,才認認真真對她說:
「等朝廷旨意下來,我怕是就要回西北去了,這些是我此番從西金那邊攢下來的,你好生收著。」
「你出嫁那日,我肯定看不到了,這些,這些就當做是……是我給你添的陪嫁,好歹你也喊了我許久的段大哥,不讓你白喊。」
「不行,我不能要!」謝靜棠聽著這些話,急忙就要還回去,「段大哥,這些留著給你娶妻,怎麼能給我?」
段恆是白手起家,家底本來就比其他將領薄,邊關苦寒,他把這麼多積蓄給她,那他自己怎麼辦?
別的不說,就是要給,那也是給段叔才是,怎麼會給她?
段恆卻只是笑笑:「我這樣的人,就不拖累其他姑娘了。」
什麼叫他這樣的人?
謝靜棠想說,段大哥很好,娶妻怎麼可能會拖累其他姑娘,可看著面前少年人毫無保留的眼睛,她忽然就懂了。
滿腔的話堵在胸口、嗓子眼,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怔怔看著眼前高高大大的段恆,看他明明笑著、卻全是苦澀的眼角眉梢。
她後知後覺,他們好像,在彼此都不知道的時候,錯過了。
那枚范輝送她的玉珏還掛在腰間,這是范老夫人傳承給未來孫媳婦的信物,她前幾日已經接受了。
可手心裡,那被粗布裹著,厚重又不容拒絕的銀票卻滾燙髮熱。
好半晌,謝靜棠還是沒能將那句「你要是早幾日回來就好了」的話說出口。
說出來也沒意義。
他們兩個,已經走到如今的地步,說再多的話都沒意義。
就這樣最好。
謝靜棠努力露出個笑臉,故作輕鬆隨意道:
「那好,那我先替段大哥收著,等段大哥什麼時候娶了嫂子,我再給嫂子添妝。」
段恆想說不用,讓她收用著就行。
但轉念一想,他既然這輩子都不打算娶妻,那也沒有讓她添妝的機會。
「好。」他聽見自己稍顯滯澀的聲音。
正值飯點,歸園從來不在飯食上節省,量大管飽。
段家父子倆也留下來,和眾人一起吃了一頓。
一直到段家父子告辭,謝承璟還沒回來。
葉昭昭知道,他這是在幫太子做事,忙點很正常,正打算回屋去將春意居的帳看了,就被謝靜棠喊住了。
小姑娘站在原地,看過來的眼神期期艾艾的,像是要和她說什麼很難以啟齒的事情。
葉昭昭沖她招手,讓人跟著自己進屋。
姑嫂兩個往鋪了竹簟的松月羅漢床上一坐,葉昭昭親自拎起矮几上的青瓷茶壺,給兩隻蓮心小盞倒了茶。
「要和我說什麼?」
謝靜棠支支吾吾的,半晌,從自己的花羅袖子裡掏出一團東西來,遞到了葉昭昭面前:
「嫂嫂,這是段大哥給我的,你說,我是不是得還給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