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崇安看她一眼。
女孩追人的手法常顯笨拙,卻又很善於構建語言陷阱,讓人帶入假定情境。
他們是在相愛嗎?
但祁崇安沒有戳破,只是平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她說想對他說,那他就聽吧。
年尋夏坐在花壇上,一隻手撐在身邊,一隻手舉著冰淇淋舔了一口,看著深夜長街上寥落的車輛和人群,恍惚了一秒。
「我其實不是我爸爸媽媽親生的。」她說。
語氣並沒有帶著任何的失落和難過。
因為他們的親情並不需要血緣去證明。
「因為一些原因,魏太太在一個偏僻的小地方生下了女兒,混亂中孩子被仇人掉包。
同在醫院的一對夫妻生下的女兒成了魏家精心培養的大小姐,而親生女兒則隨著那對夫妻回了山里。」
她笑了笑,看向目光幽沉地看著她的祁崇安。
「你這麼聰明,一定猜到了,那兩個女孩就是我和魏姝。」
祁崇安看過魏家真假千金的調查報告。
但當初那薄薄的一頁紙,裝的是年尋夏被全然顛覆的人生,如今聽她自己口述,更加不是滋味。
「魏姝的媽媽其實一早就發現女兒被調包了,但出於私心,她沒有說出來。」
年尋夏對那個女人的記憶已經很淡很淡,唯一清晰的,是當年她抱著她丟到某條山路上時決絕的背影。
像是隨意扔掉一隻小貓小狗。
「那個家裡很窮很窮,也不喜歡女孩子,三歲的時候,魏姝的媽媽說出了我不是親生的真相,然後魏姝的爸爸提出了扔掉我。」
祁崇安的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樣,傳來細細密密的麻和疼。
「後來呢?」他聲音很輕。
「後來?後來我就遇到了我爸爸媽媽。」她笑眼彎彎,語氣帶著慶幸,「祁崇安你知道嗎,我特別特別特別慶幸他們拋棄我。」
她說的是真的,因為跟著蔣凌燕和年有財的日子雖然也很辛苦,但他們很愛她,這種篤定的無私的愛,成為她面對命運不公的所有底氣。
若是一直生活在那座封閉的山村,一直成長於一個重男輕女愚昧落後的家庭,在被魏家找回去時,她不可能不偏激不怨怪。
這種痛苦會毀了她。
蔣凌燕和年有財的愛既救了三歲快要餓死的小女孩,也救了二十二歲突然知曉命運玩笑的成年的她。
年尋夏晃了晃腿,笑著看向旁邊的祁崇安。
「你看,我還是很幸運的。」
祁崇安卻在想,如果被拋棄都稱得上幸運,那沒有被拋棄之前的小尋夏,又該過著怎樣艱辛難熬的生活呢。
他抬手摸摸她的腦袋,「年尋夏,你想要魏家嗎?」
年尋夏睜大眼睛「啊」了一聲,「我想要就能得到嗎?」
感覺像在開玩笑。
祁崇安彈了下她額頭,「你想要就能有,如果沒想好,那就現在想。」
年尋夏捂住額頭,嘴裡還咬著冰淇淋,口舌不清哼哼道:「幹嘛呀,為什麼打我?」
祁崇安笑了一聲,「看你傻。」
被罵傻的人不高興地嘟起嘴,「就你聰明。」
她又仔細思考了一下他的問題,「也不是很想要吧。」
她客觀陳述,「魏家人弄丟我並不是自己故意的,是綁匪的錯,說起來這件事他們也算受害者。」
「要說做錯的地方,那就是一直偏心魏姝,對我不好,還為了魏姝給那對虐待過我的夫妻錢。」
她老實地看向祁崇安,「不過我也偏心我爸媽,這些年的撫養費他們也已經給我了,我沒有很恨他們,但是我有點小心眼,他們其實就是在欺負我,我不至於想要他們家破人亡,但也挺希望他們嘗一下苦日子的。」
看體驗過生活的絕境後,他們還能不能高高在上地評價蔣凌燕和年有財什麼都給不了她。
過過年尋夏曾經的日子,還能不能保留他們美好的品德,對傷害自己的人善良寬容。
可惜人生就是不講道理,幸運和苦難每時每刻都有不同的人在體驗。
如果一直去想「假如」「本可以」,那困於過去的人永遠不會幸福。
對於錯位的人生,她早就釋懷了。
「不過我和魏姝是絕對做不了朋友的。」她強調。
「我很討厭有人一直拿我們作比較,還覺得我們可以做姐妹。」
如果她被調換後過得很好,魏姝的父母也沒有虐待過她,那她可以說一聲遺憾,自己消化。
但現實是她並沒有得到魏姝在魏家同等的愛,因為要養一個孩子,收養她的蔣凌燕和年有財這些年也很辛苦。
苦都是她們家吃了。
她和魏姝的問題從不是真假千金間的雌競,而是既得利益者和被侵占利益的倒霉蛋的矛盾。
「祁崇安,」她嚴肅地看著他,「所以你可以跟任何人關係好,但是一點點都不能跟魏家的人好。」
他們一個圈子,也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產生交集。
對年尋夏來說,全世界都可以偏心魏姝,唯獨蔣凌燕和年有財、祁崇安三個人不可以。
因為她是真的會難過。
「這麼霸道?」祁崇安眼底浮現一抹淡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不過也沒逗她生氣。
「知道了。」他淡淡道。
也不知道是說她對魏家結局的期待,還是對他和魏家交往邊界的要求。
年尋夏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仗著坐在花壇的高度,歪著頭幾乎靠到他肩膀上,故意問,「知道什麼?」
祁崇安,「知道你再不吃完,冰淇淋就要化了。」
「啊。」年尋夏一低頭,真發現她的香芋冰淇淋快不行了。
她一抬手就遞到祁崇安嘴邊,「你嘗嘗?很好吃的。」
祁崇安,「不吃。」
年尋夏,「吃。」
「我不喜歡。」
「你都沒試。」
胡攪蠻纏的功夫又上來了。
不得不說,蔣凌燕和年有財真的把小姑娘養得很好。
哪怕物質條件不算豐富,但仍然陽光明媚,會撒嬌會耍小脾氣會調皮古怪,他很慶幸年尋夏並不是個完全貼心懂事的好孩子。
祁崇安從沒吃過別人剩下的東西,可她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他,想要和他分享自己喜歡的東西,他就只能無可奈何地低下頭。
卻在快要靠近時,眼前的冰淇淋突然被人抽走。
年尋夏將冰淇淋塞回自己嘴裡,晚風吹起她長長的黑色發梢,一張瑩白的小臉在夜色中笑得燦爛狡黠。
「祁崇安,你怎麼這麼傻?」
「不喜歡的東西,就不要勉強呀。逼你吃不喜歡的東西,喜歡你的人才不會做這種事。」
祁崇安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