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年尋夏點頭。
在窗台外面躲著的祁嘉樹聽來,這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跟挑釁有什麼區別。
換了他,在他哥面無表情質問的時候就想跪下了。
當然,要是他,也不敢這麼勇,把他哥的地盤造成這樣。
看到屋子裡所有東西都歪歪斜斜像是經歷了一場大動亂的時候,他全身毛都要炸起來了,幾乎可以想像他哥冷言冷語地將年尋夏丟出去的場景。
男人沉穩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像是審判之槌落地前的戰鼓,應和著天空嘩啦啦的雨聲,讓屋外的人心跳如雷。
只是,那聲音驀地停下,然後悄無聲息。
蹲地的祁嘉樹和縮在他旁邊的小表妹祁鑫桐互相打著眼色。
怎麼回事啊?
沒有動靜了。
你快偷偷看看。
一大一小的兩隻都不敢趴上去。
擅自偷跑進棲竹苑已經是重罪了,這會再偷窺,他們怕未來十年的零花錢都要被扣光。
而且光是盯著他哥/她大表哥威壓十足的眼神,就夠人想死的。
年紀小小但心眼多多的祁鑫桐堅決不受三表哥慫恿。
最後祁嘉樹很狗地直接把矮墩墩,滿臉震驚的祁鑫桐從窗下舉了起來。
他的理由很正當。
是祁鑫桐非要看閻王大表哥帶回家的漂亮姐姐,他才答應帶她混進來找尋夏姐的。
而且他哥再凶,面對小孩子也得收斂一點吧。
他實在擔心尋夏姐被他哥直接弄死啊。
只是,被舉起的小同夥一隻手舉著小傘,一隻手捂住嘴巴,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屋裡沒了聲音。
祁嘉樹心痒痒地晃了晃小姑娘。
怎麼回事啊?人還活著嗎?
小表妹幹嘛一副見鬼的神情。
得不到回應,好奇心上涌的人終於也悄悄冒出頭,眼睛挪到窗台上面一點點,謹慎地瞅向屋裡。
下一秒,保持住和小表妹同款「震驚我八百年」的表情。
像是龍捲風襲擊過的客廳里,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半蹲在地上,手指搭在美麗的女孩白嫩的小腿,眉眼沉靜,專注地觀察著她微不足道的小傷,眸色深濃。
那樣憐惜和俯首的姿態,和冷冰冰的祁崇安一點都不匹配。
尤其他現在抓著腿的人還是剛在他屋子裡惡作劇的人。
祁嘉樹一聲「臥槽」差點脫口而出。
他就沒見過這麼挑釁他哥還不被弄死的。
尤其……
他瞅了一眼他哥看不出情緒的側臉,深深感慨天道不公。
他以前頑皮把他哥的書桌弄亂的時候他可不是這麼對他的。
可能是窗台外傳來的怨念太重,屋裡的祁崇安和被抓著腿無法動彈的年尋夏一起朝外面看過去,就對上了雨幕下兩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小女孩眼珠轉了轉,拿下捂住嘴巴的手,慫慫地打招呼,「嗨~大表哥~」
糟糕,她剛剛明明是沒被發現的吧。
自己跳出來的小鬼頭很沒有義氣地指著祁嘉樹,「是三表哥帶我進來的!」
祁嘉樹不可置信地看向狡猾的小表妹,「明明是你要看尋夏姐我才帶你來的。」
「祁嘉樹。」
涼涼的聲音從屋裡傳來,祁嘉樹一把將還在甩鍋的小表妹夾在胳肢窩,「我們馬上滾!」
窗戶被從外面「砰」一聲關上,祁嘉樹不等他哥審判就拔腿就跑。
還不忘帶上他拎過來的鸚鵡。
被抓起跑路的祁鑫桐一邊驚嚇一邊驚叫,還不忘跟剛認識的漂亮姐姐說再見。
「尋夏姐姐,我下次帶我的小娃娃們去找你~」
年尋夏眼睛才望過去,只看到匆匆忙忙被合攏的窗戶。
她:「……」
跑這麼快,祁崇安是什麼危險生物嗎?
她抬起腳,踩了一腳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的男人的皮鞋。
祁崇安看著搭在自己黑色皮鞋上的腳,白白的,嫩生生的,指頭圓潤泛粉。
「發完脾氣了?」他問。
眼睛掃過屋裡脫離軌道的擺設。
她倒是聰明,還知道只把東西弄亂,所有物品都毫髮無傷,很符合她要鬧又不想賠錢的小發雷霆心態。
年尋夏看著站起身,並未動怒的男人。
「你不生氣?」
高矮姿勢對換,祁崇安垂眸看她,「要生什麼氣?」
年尋夏盯著他的眼睛,「比如害魏姝被貓抓,比如把你的屋子弄得很糟糕。」
祁崇安,「都是小事。」
「我說過,你在這裡做什麼都可以。」
他好像永遠都是這樣,溫柔的沉靜的,永遠不會有其他情緒的。
有時候她也不知道到底跟他真正的想法距離有多遙遠。
年尋夏咬著唇,「你不問我嗎?為什麼害她,為什麼生氣。」
祁崇安,「不重要,我相信你。」
年尋夏眼睛發酸,「因為她先想讓貓抓我,因為我想看你生氣。」
祁崇安,「為什麼想看我生氣?」
年尋夏抬起下巴仰視他,眼神認真,「討厭你跟魏姝走得很近,討厭你關心她。」
祁崇安怔住,他沒想到自己的舉動落在年尋夏眼裡會得出這樣的解讀。
「我沒有關心她,只是不想讓她多嘴說些胡言亂語。」
他說的是指污衊年尋夏,可年尋夏聽到的卻是別的信息。
「比如你就是祁先生嗎?」
祁崇安垂著的手指輕蜷,關於這件事,他沒有故意隱瞞,但也確實從未坦白。
年尋夏很聰明,他早該清楚,她會猜到真相,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他盯著女孩那雙澄澈泛紅的眼睛,說不出話。
「沒事,」她笑了笑,像是跟平時一樣彎起的眼睛一時看不出情緒,「你本來就沒有交待身份的義務。」
「身份不影響什麼。」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聲音低啞。
「我知道。」她回答。
「我跟魏姝不熟。」他又說。
「嗯。」她點頭,「我相信你。」
或許剛開始在花園因為所有事堆積在一起,讓她短暫地有了些胡思亂想,但是冷靜下來,她相信他跟魏姝並不存在什麼曖昧關係。
他去找魏姝自有他的理由。
她在意的只是她自以為的親近,其實是他從未對她開放過屬於祁崇安真正的世界。
禮貌和溫和或許才是表象。
在花園裡他瞥向她的審視、生疏、冷漠的目光,才是他本來的態度。
還有……
「問你個問題,」她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如果沒有先認識我,你覺得魏姝和魏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哪一個更適合你們這種大家族。」
終究問不出那句話,不想再從他嘴裡聽到一次。
即便也許是不認識前的偏見。
祁崇安深深看著她,「為什麼問這個?」
「想知道。」她抓著他的胳膊,語調玩鬧,「你說吧,要客觀分析,我只是有個問題一直困擾我,我想知道。」
「不以你,以祁家家主的身份客觀分析。」
祁崇安,「如果是祁家,那麼,魏姝。」
但是祁崇安本身並不受祁家束縛,所以這個問題對他毫無意義。
祁崇安不需要做這種利弊選擇。
也不會選擇魏姝。
無論有沒有年尋夏。
「但我……」
「好了。」年尋夏阻止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其實她本來也有答案。
這是個不會有人回答錯的問題。
她只是由此窺見了那個不認識年尋夏的祁崇安的態度。
她逼退眼底的酸澀,「我知道了。」
她可能從沒跟他說過,她其實真的討厭和魏姝比較,更討厭她愛的人會偏向魏姝。
誰都可以,父母不行,他不行。
「荒原的野草和庭院的幽蘭,不具備可比性。」
如果說那句話的人是祁嘉樹或者祁鶴軒,她都會一笑而過,拋之腦後。
但是祁崇安,她便過不去。
她就是這樣擰巴,小心眼,記仇的年尋夏。
「但你對這個回答並不高興。」祁崇安看著她,指出來。
她其實並不太藏得住情緒。
「沒有人會高興。」她說。
祁崇安被逗笑,捏了下她的臉,「那為什麼要這麼問,魏姝和你不一樣。」
魏姝從來都不具備和年尋夏比較的資格。
年尋夏拉開他的手,瞪他一眼。
「我知道了!」她生氣道。
「就像你和祁嘉樹也完全不一樣不是嗎?」
祁崇安頓住,幽幽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