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寬大的傘也遮不住飄搖的雨。
兩人的身體早已經被傾斜的雨水澆透了,尤其是下車後就一直護著年尋夏又作出背人姿勢的祁崇安。
感覺到女孩突如其來的較真,他緩緩站起了身。
由於海拔升高,年尋夏不得不努力地舉起手臂,才能讓傘把他也遮住。
她仰頭看著夜色中男人英俊模糊的面孔。
「先回家。」他握住她抓著傘柄的手,幫她撐住傘的重量,沉聲提醒。
他沒再問那個問題,年尋夏也沒有鬆手,兩人的手掌在傘柄上交握。
她第一次在不合適的場景里任性,沒有順從他的意見,而是抽了抽鼻子,固執地自己回答。
「我不喜歡祁嘉樹,我喜歡你。」
隔著噼里啪啦砸在地面的雨聲,女孩的宣言清晰明亮。
如果她選擇不究過往,忘掉那些隱瞞和隔閡,忘記他們相識前祁家主向著魏姝的帶有偏見的評判,勇敢一次,認真地重述一遍心意,他們能不能重新認識,認真開始?
對她這麼好的祁崇安,為什麼只能停留在哥哥的身份。
「我喜歡你,不是對哥哥,對鄰居的喜歡,是男女之間的傾慕,心動,想要一直在一起的愛和歡喜,祁崇安,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濃稠的雨夜,她紅潤美麗的眸子在白皙的小臉上宛如星辰,帶著一鼓作氣的孤勇。
祁崇安久久盯著這雙撼動人心的眼睛,心神被攫取,唇瓣翕動,說不出話。
風雨沸響,只這一方天地萬籟俱寂。
他垂在西裝褲邊的那隻手驀然收緊。
如此洶湧直白的愛意,幾乎將人都淹沒,讓人陌生,又讓人恐慌,幾乎預見了失去的痛苦。
他想起和祁嘉樹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的年尋夏,想起大排檔里和年輕開朗的同齡男孩自如打交道的尋夏小老闆,想起梧桐巷備受男女老少歡迎,走路都輕俏明媚,和沉冷刻板,內心陰鬱的祁崇安完全不同色彩的團寵年年……
想起所有人都說……她其實很討厭祁家的祁先生,那個才是祁崇安本性的人設……
「你也許沒有想清楚。」
他聽見自己緊繃的,艱澀,不知帶何情緒的回答。
淚水幾乎要泛出眼眶,年尋夏背在身後那隻手死死掐住掌心,不讓自己流露軟弱的一面。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他就會心軟的。
但她不要他的憐憫,不要他居高臨下的同情,不要他出自身份和年齡照顧她的責任感,愛情怎麼能是無可奈何,怎麼能是善意妥協?
「我已經二十二歲了,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深思熟慮。」
無論是當初在親情里的抉擇,還是如今在感情里的衝動。
她的聲音帶著不明顯的哭腔,讓祁崇安心臟都酸軟。
「你可能會後悔。」
如果那時候後悔,結果她承擔不起。
祁崇安可以接受從未擁有,但是無法忍受有了又失去。
她以為有一天青春的激情淡去,她不再像如今一樣喜歡他,能夠以一句「分手」就像普通戀人一樣與他輕輕鬆鬆了斷嗎?
她根本不了解他。
年尋夏看著他,眼前朦朧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不開始就不會遺憾嗎,連愛都不敢愛的人才會後悔。」
「祁崇安,我只問你,你喜歡我嗎?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她只再問這一回,最後一次。
指針一秒一秒走過,雨勢未停,年尋夏的心卻在沉默中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扯出一抹勉強的笑容,聲音很低,「所以啊,不喜歡的話,再怎麼追也是追不到的。」
今天去祁家的經歷就該知道的,他對她的好只是禮貌,疏離才是真相。
「不是。」他猛地反駁,不願意看她的臉上出現這樣自嘲的失落。
「我沒有……」他仿佛下定了決心。
下一秒,不知看到什麼,他皺起眉頭轉了話頭,沉聲囑咐她,「你先回去。」
他把傘塞到她手裡,深深看了她一眼,獨自衝進雨幕中。
走了幾步,又回頭,「等我。」
他讓她回去等他。
年尋夏垂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傘柄的手,手背還殘留著他鬆手離開前的餘溫。
從聽見她的表白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推開她。
如同從前每一次。
祁崇安,你知不知道,猶豫也是一種殘忍。
還有,也是答案。
她轉身,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今夜困在大雨里的不止是他們。
梧桐巷雖然整修過一次,但是附近的道路並沒有全部翻新。
摔倒在地上的是年尋夏常去那家糖水鋪的老闆李爺爺。
他的三輪車也在路上被釘子扎破,又沒有帶雨具,不得不先把車停在外面,冒雨步行回家。
昏暗的路燈和暴雨讓老人家在下水井蓋邊滑了一跤,發出疼痛的哼叫。
祁崇安擰眉檢查完,悶不吭聲地將人背起。
雨淋得人睜不開眼睛,祁崇安背著老人在雨夜裡艱難前行,耳畔是老人家的殷殷答謝。
他卻沒有聽進去一個字。
腦子裡全是年尋夏紅彤彤的眸子還有她堅定有力的話語,心裡亂得厲害,且生出一股急切地想要陪在她身邊的焦慮。
她會等他嗎?
心跳跟步伐一樣緊密急促。
下一刻,兜頭淋下的雨被遮住,被囑咐離開的人出現在一老一少身邊。
祁崇安隔著雨幕看著她,又生氣又擔心,聲音不自覺地放大。
「不是讓你回去嗎?聽話。」
年尋夏把唯一的傘擋在兩人頭頂,「李爺爺怎麼樣?」
李爺爺看到年尋夏也是驚訝,隨即便是跟祁崇安一樣的態度。
「年年啊,你趕緊回家,這雨太大了,外面很危險。」
怕她不願意走,又扯著嗓子擺擺手,「我就是扭了一下不嚴重,讓唐奶奶她孫子送我去醫務室擦點藥休息一晚就好了。」
又給她安排好,「別怕,你先回,路過物業那邊跟他們說一聲,門口這段路壞了,拿個警示牌豎起來提醒下大家。」
年尋夏淋著雨,看著明明自己也很狼狽卻在擔心她的兩人。
沒有堅持陪著他們耗在外面,只是將傘給了祁崇安背上的李爺爺。
「你們打好。」
像是回來只是為了送這一把傘。
她轉身朝著梧桐巷的方向奔跑。
祁崇安看著女孩纖細的身影逐漸融入黑沉沉的雨夜,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忽地生出錯過了什麼的空落,心臟蜷緊。
而背對著他們的年尋夏想起剛剛見到的祁崇安背起李爺爺的高大身影,濕噠噠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祁崇安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是這場單方面的長久追逐里唯一欣慰的一件事。
喜歡祁崇安不會成為暗戀者的污點,也不會是她後悔的事。
他恰好不喜歡她,並不是錯。
無論今夜他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只能證明,沒有緣分就是沒有緣分。
一直追著人跑也會累的。
祁崇安,你真的太難太難追啦。
她有努力過了,但始終沒結果。
對不起呀,她也有怯弱退縮的時候,可能沒有辦法繼續了。
從今而後,他們……
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