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宮。
皇帝屏退眾人。
靜謐之中,沉寂的實木書櫃忽然傳來極細微的「咔嗒」一聲輕響,清脆卻隱秘,在空蕩的殿內格外清晰。
皇帝眸光沉斂,神色未有半分波瀾,從容起身,緩步走到書櫃前,指尖精準按下機關。
轟隆一聲。
低緩的木質滑動聲響起,厚重的紫檀書櫃緩緩向兩側分開,石壁之後,一條幽暗幽深的暗道顯露了出來。
通道深處光線昏暗,片刻後,一道身姿窈窕,身著素雅宮裝的女子緩步走出。
她步履輕盈,裙裾曳過暗道地面,直到來到皇帝身前半步之處方才停下。
淑妃看著皇帝,腰身淺淺一彎,垂首屈膝,嗓音清淺又柔婉。
「陛下。」
皇帝望著淑妃,冷漠的神色都柔和不少,開口緩聲道。
「棠兒,朕同你說過許多回,在朕面前不必行這般禮數。」
淑妃緩緩直起身,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笑意,目光柔柔望向面前的皇帝。
「陛下,禮不可廢。」
皇帝無奈低笑一聲,眼底滿是縱容的柔色。
方才面對皇后時的沉冷威嚴盡數褪去,只剩面對心愛之人的溫和鬆弛。
他上前半步,抬手輕輕托住她的手肘,將她微微扶起,嗓音低沉溫潤,帶著幾分無奈與寵溺。
「你啊,總是這般固執,這四下無人,唯有你我,哪來的諸多繁文縟節。」
「是,妾身知曉了。」
淑妃回應的握住皇帝的手,目光溫柔,又帶著一絲憂鬱。
「陛下,妾身想去見一見煜兒。」
皇帝說道,「就知道你是擔心煜兒,煜兒已經醒過來了,沒有性命之憂,你且放寬心,只是他身上的傷還未好全,需要多休養一段時間。」
淑妃點點頭,她來到床榻旁看著躺在上面,臉色蒼白的七皇子,眼裡滿是心疼。
「陛下可查出來是誰來派人殺我們的煜兒了嗎?」
皇帝沉聲道,「沒有,此人藏的極深,仿佛早有準備,煜兒遇刺的那條街被清理的乾乾淨淨,一絲蛛絲馬跡都查不到。」
淑妃眸光凝了凝,眉心皺出一道淺淺的細紋。
片刻後,她輕聲開口,「陛下,煜兒已經醒了,還讓他住在乾元宮是不是不太好?」
皇帝輕嘆一聲,「經此一事,煜兒算是暴露出來的,他沒有辦法再暗中行事,就先讓他在朕這裡養傷吧,等傷好了之後,再讓他搬出去。」
煜兒身上的傷還沒有好,他怕他搬出去後,不等幾天傷勢就會突然加重。
他的其他幾個皇子手段可不容小覷。
淑妃聞言緩緩抬眸,纖長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陛下,您對妾身和煜兒太好了,您還把唯一的一顆保命金丹給了煜兒,妾身……妾身害怕……」
皇帝看著淑妃眼底氤氳的水汽與惶惶不安的模樣,心頭驟然一緊,眉宇間瞬間覆上一層疼惜。
他伸手將人輕輕攬入懷中,寬大的掌心溫柔撫著她的後背,低沉溫潤的嗓音裹著庇護。
「傻棠兒,在朕心裡,你是朕唯一的妻子,煜兒是你和朕的孩子,是朕心中唯一的太子,他將來要繼承朕的皇位,絕對不能出事。」
淑妃眼眶微微泛紅,她輕輕頷首,嗓音帶著一絲釋然的輕啞。
「有陛下這句話,妾身便什麼都不怕了。」
皇帝垂眸望著懷中溫順的女子,嗓音低沉而堅定。
「等煜兒的傷徹底痊癒,身子養得康健無礙,朕便下旨,立他為東宮太子。」
淑妃聞言,猛地從皇帝懷中退開,連連懇切勸諫,「陛下,萬萬不可。」
「煜兒既非嫡出,亦非長子,無長幼之序,無嫡庶之名分。」
「陛下貿然廢長立幼,越序立儲,名不正言不順。」
「朝中世家藩王,文武百官必會群起反對,朝野動盪,人心惶惶,甚至會引來宗室非議,朝堂紛爭。」
她當然是希望煜兒成為太子,經過這件事,煜兒是暴露出來了,其他皇子肯定會針對煜兒,這是必不可免的。
她擔心的是,煜兒成了太子後,幾個皇子聯合一起針對煜兒。
到時候哪怕有陛下庇護,煜兒恐怕也會吃虧,甚至還有性命之憂。
皇帝面對淑妃急切懇切的勸諫,面不改色道。
「棠兒,名分次序,從來都是強者定的。」
「朕坐這九五之位,掌萬里山河,立誰為儲,何須看前朝臉色,何須受嫡長桎梏?」
他抬手輕輕撫過淑妃鬢邊細碎的髮絲,眼裡凌厲褪去幾分,滿滿都是對她的疼惜。
「棠兒,當初朕迫不得已軟禁你,忽視你,寵幸了別的妃子,讓你受了委屈。」
「這次,朕絕對不會退縮,朕要給咱們得煜兒最尊貴的名分。」
頓了頓,皇帝目光沉凝,繼續說道,「煜兒品性純良,聰慧通透,儲君之位他擔當得起。」
「朕身為父皇,自當為他鋪路,賜他無上尊榮,護他一世安穩。」
淑妃怔怔望著皇帝,眼底滿是震驚與酸澀,喉頭微微發緊。
「可是陛下……」
「沒有可是。」皇帝輕輕打斷她的話,語氣強勢卻溫柔,不容絲毫反駁。
「前朝動盪,朕自能鎮壓,宗室非議,朕也能平息,滿朝文武的口舌,亂世朝堂的風波,所有風雨皆由朕一力承擔,你不必擔心。」
「再者,煜兒已經被暴露出來,那麼現在再裝也沒了意義。」
「朕要讓他堂堂正正,名震天下,做這大晉朝最名正言順的儲君。」
說著,皇帝收緊手臂,重新將淑妃擁入懷中,語氣溫柔而鄭重。
「棠兒,你只需安心靜養,好好陪著煜兒。」
「這些事情交給朕一個人便可。」
他從不是沉溺私情的昏君,可從第一次見到淑妃開始,便認定了她是自己的妻子。
他把她帶到皇宮,給她無限的寵愛,卻也給她帶來的深深地傷害。
前朝後宮密不可分,他是大晉的帝王,天下之主,卻不能無所顧忌只寵一個女人。
下毒,陷害,刺殺,他的妻子,他的棠兒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傷害。
在棠兒差點小產後,為了保護她,他把她軟禁起來,不准任何人去打打擾她。
對她所出的孩子,甘願破例天下法度,逆遍朝野規矩,傾盡帝王權柄,只想護佑他的妻兒一生無憂。
淑妃靠在皇帝溫熱的懷中,鼻尖酸澀難言,心裡的不安與擔憂,最終盡數化作萬般動容與依賴。
她想,她當初選擇離開家族跟著陛下來到這深宮中,還是值得的。
她的丈夫是愛她的。
哪怕她苛待他的女兒五公主,他也沒有質問她一句。
淑妃嘴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