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禮之在電梯裡看她的反應。
還有昨晚和今早,沈溪年若有似無不經意往她手機上瞥的眼神。
曲珊溶心裡猜個了七七八八。
熄了屏把手機握在掌心,靠在椅背里跟沈溪年對視。
餐廳的冷光在沈溪年頭頂傾瀉下來。
他臉上表情依舊看不出什麼。
唯有鏡片後那雙向來冷靜的眸子,今天格外深沉。
沉默,放大了彼此的呼吸。
喜歡有話直說,曲珊溶準備跟他解釋一下宋庭西的事。
就在她開口的瞬間,「想問什麼直接問,老盯著我看什麼。」
未曾想,沈溪年也同時開口了,「我有點吃醋。」
兩人依舊很默契。
曲珊溶看了沈溪年一眼。
眉梢輕挑。
心裡有些意外。
沈溪年就這麼直白的說出來了。
吊著她那會兒,可不是這麼爽快的人。
看過去一眼,曲珊溶調侃道:「沈主任今天不往我身上使心眼了?」
「我還以為你要多憋幾天呢。」
憋著什麼,彼此心知肚明。
摘掉眼鏡,沈溪年輕嘆一口氣,捏了捏眉心。
沒否認曲珊溶那句他往她身上使心眼的話。
苦笑道,「嘟嘟,我們之間可以有拉扯,可以有矛盾,但不能有猜忌和誤會。」
簡單直白地表明立場。
曲珊溶同意這話。
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是建立在一個正確的底層代碼上的。
感情可以培養,生活習慣可以磨合。
可信任,是搭建代碼的基礎。
信任出現了裂痕,任何一次吵架都可能致使關係崩塌。
本就不是繞彎子的人,沈溪年爽快,她也不願意逗他。
「別吃醋,沈醫生。」
曲珊溶說:「雖然舅舅是說過要把宋主任介紹給我認識,但是我們壓根沒見上。」
沈溪年沒說話。
曲珊溶繼續問他:「裴禮之告訴你的吧?」
「他跟你說傳聞的事了嗎?」
回答說了,出賣裴禮之。
回答沒說,欺騙妻子。
「說了。」沈溪年毫不遲疑。
曲珊溶心裡有點無語,「我就說你們骨科工作量不飽和吧,還有時間關心別人科室的八卦。」
有道理。沈溪年頷首:「我明天開始給他加點工作量。」
那也不必。
話到嘴邊,又覺得完全不加,這個裴禮之實在是太閒了。
跟寧惜吵架,背後挑撥她們夫妻關係。
曲珊溶改口道:「加點手術。」
加手術,提升提升業務能力去。
錘子掄多了,就沒那麼多精力了。
沈溪年看著曲珊溶的眼睛,笑著答應:「好。」
回歸正題。
曲珊溶解釋:「之前那些院裡的傳聞也都是捕風捉影。」
「那段時間,院裡來了個國家隊的運動員。」
「我總往心外跑,是因為舅舅說,為國爭光的運動員值得給予特殊關照。」
「還有。」
不習慣問一句答一句,曲珊溶一口氣道。
「我今天之所以盯著宋主任看,是因為他昨天跟許霧拿錯胸卡了!」
「這事還是你提醒我的。」
「許霧?」沈溪年輕輕皺了下眉。
似乎對這名字不太熟悉。
也正常。
附醫院區大,不是一個科室,許霧又不是科室主任,他沒聽過這個名字正常。
曲珊溶說:「許霧是心內科的醫生。」
說完這句,她嘴角輕勾補充:「也是把宋庭西金屋藏嬌的女人!」
「說的再更好理解一點。」曲珊溶眉眼飛舞,「就是咱倆的關係。」
她也得好好學習哇,把沈溪年也藏起來!
說完,她重新看向沈溪年。
察覺到他眸底亮光一閃而過。
誒?
後悔了。
天殺的!解釋多了,居然讓沈溪年暗爽了。
想不通她為什麼說著說著話就給自己說生氣了,沈溪年默默看了氣得兩腮鼓鼓的曲珊溶一眼。
失笑:「但是嘟嘟,我吃醋,不是因為不信任你。」
說這話時,他目光緊緊盯著曲珊溶的眼睛。
方便她看清自己眼底的真誠。
沉吟兩秒,重新開口:「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在吃醋什麼。」
沈溪年想。大概是,他今天在電梯裡看見曲珊溶視線沒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
突然意識到一個,現在看來並不會發生的可能性。
如果當初沒有弟弟這個意外。
那麼曲珊溶今天的目光,是不是也會落在別人身上。
人生里第一次對未知的事情做假設。
這感覺太過於陌生,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於是選擇向妻子求助:「曲醫生,這種莫須有的危機感算吃醋嗎?」
他坦誠得可怕。
曲珊溶心裡緊跟著也竄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算吧。」
嘗試著代入了一下沈溪年的視角。
如果是她先對一個人心生好感。
又在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著急結婚的情況下,閃婚了。
那她肯定也會懷疑。對方是不是其實那時候跟誰結婚都行。
心疼曲夫人是她作為一家之主的義務。
在腦子裡認真權衡了幾秒。
曲珊溶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決定。
沈溪年剛才的話說得對。
她們之間可以有拉扯,也可以偶爾有爭執,但不能有猜忌、誤會和不真誠。
重新抬頭跟沈溪年對視:「沈溪年,我跟你說一個秘密。」
她剛才低頭,嘴角抿了又松,眉頭皺了又皺,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看得很不舒服。
沈溪年沉聲:「既然是秘密,就不要跟任何人說。」
他不喜歡看見曲珊溶漂亮的眼睛裡,出現那種苦澀的眼神。
她就該是張揚明媚恣意的。
沈溪年說:「曲醫生,表達愛的方式有千萬種。」
「可以直白,可以含蓄,但不需要揭露傷疤。」
「和人袒露真心是一場賭博,沒有人值得。」
曲珊溶心口猛地一顫,對上沈溪年克制的目光。
明知故問:「包括你?」
「包括我。」眼神堅定。
他說:「交談是為了感受愛,而不是為了讓對方再次受傷害。」
「你有沒有走向我,你不說,我也能感受到。」
「我是一個成年人,可以消化自己情緒。」
「所以,吃飯。」說完,朝著滿桌的飯菜抬了抬下巴。
他低頭,曲珊溶卻沒動。
向來在人際交往中遊刃有餘的她,第一次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個沈溪年,又說情話。
偏偏她還說不過。
垂眸淡笑。
半晌後,曲珊溶輕輕搖頭,妥協地嘆氣。
「不是什麼很難開口的事,而且我想和你說。」
劃開手機,當初的電腦存檔她拍照了。
從相冊里找出來照片,把手機遞給沈溪年。
曲珊溶說:「我當初跟你結婚,是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沈溪年接過手機。
每天都要面對的東西。
但他看見名字那刻,還是沒忍住瞳孔一顫。
「幹什麼這個表情?」不想把氣氛弄得這麼低沉,曲珊溶故意提了點音調,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其實就是一件小事。你回家被催婚那天,咱倆聊完天,我正好聽見了我哥跟我爸說話。」
沈溪年垂著眸,角度問題,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憋住了心裡鋪天蓋地涌過來的酸澀。
曲珊溶繼續往下說:「我原來只知道我媽是車禍去世的,不知道是因為我,所以閃婚……」
「不是因為你。」突然開口打斷她。
沈溪年熄滅屏幕,抬起頭。
喉結輕輕一滾,「是因為愛。」
一頓,怔住。
曲珊溶點頭,「沒錯。」
「是因為愛。」
當時陷入情緒鑽了牛角尖。
但事都過去一個月了,早就調整過來了。
曲珊溶說:「我媽保護我是出自母愛。」
沈溪年接:「你爸厭惡你是因為虛偽。」
……什麼?
曲珊溶思緒僵了一瞬。
「既然那麼愛自己妻子,可以殉葬。」
在曲珊溶目瞪口呆的表情中。
沈溪年輕嗤道:「做不到,算什麼愛情?」
「……」
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自然到,讓人懷疑真的會這麼做。
咽了咽,曲珊溶說:「沈溪年,你有點偏執了。」
沒回答這個問題,男人默默跟她對視,半晌後,一嘆氣:「我有一點後悔。」
「後悔什麼?」曲珊溶不解。
注視著曲珊溶的眼睛。
沈溪年想,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能讓他感受到最多次後悔。
那這個人一定是曲珊溶。
他平靜道:「後悔那天你說的假設。我想,我們確實應該早一點結婚的。」
至少那樣的話,曲珊溶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他還能在她身邊陪著她。
「只是陪著,不是可憐。」他說完,特意強調了一遍。
說過的話有被用心記住。
曲珊溶看著他笑了下,「沈主任,我跟你說這麼多,不是讓你跟我表白。」
「我是在讓你放心。雖然我著急結婚,但也確實不是誰都行的。」
「曲醫生還是很挑的。」
「你呢,是我精挑細選里最優秀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