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台上的林稚本沒在意他們的聊天,直到聽見這句話,心神不可避免被撥動了下。
但她的手依舊很穩,監護儀的聲音也很平靜,一切風平浪靜,於是大家便也有功夫繼續追問:「什麼?沈醫生結婚了?」
巡迴護士撇撇嘴:「藉口吧,怎麼可能結婚了。」
電生理老師咂舌:「現在拒絕搭訕的藉口都這麼大膽了嗎?」
「估計是跟小林學的,」巡迴cue到林稚,「小林你看看你起的帶頭作用。」
林稚手上動作沒停,笑著把話撥回去:「那有沒有可能,沈老師真結婚了?」
巡迴說不像:「要是成了家哪能這麼瀟灑?昨天我們吃到九點半,也沒見沈醫生家裡來電話,可見還是單身漢一個,沒人管他。」
這句話莫名讓林稚回憶起了以前的事情。
她和沈鏡池從小到大都同班,從初中開始,沈鏡池就是班上最醒目的帥哥了。升上高中以後,他的人氣更加高漲,名字響徹全校,追求他的女生也絡繹不絕。
幾乎每天,班級門口都有女生佯裝路過偷看沈鏡池,更大膽一點的,乾脆直接守在門口,叫沈鏡池出去說話。
當年林稚的同桌還笑言,說沈鏡池長的就是張會早戀的臉,也不知道最後誰會得到他的青睞。
同桌知道她和沈鏡池是青梅竹馬,又猜測,說,他會不會喜歡你?我覺得他挺服你管的。
時至今日,林稚仍能回憶起同桌說這句話的語氣,夾雜幾許玩笑,幾許試探。
而當時的林稚只反駁說,他哪裡服我?哪次不是跟我嗆上天?
同桌說,可是你沒發現,每次跟你嗆完,他都按你說的做了嗎?
確實。
無論是阻止他時不時冒出的危險想法,干涉他不健康的課餘活動,甚至過問那些追求他的女生,他嘴上嫌她管得寬,最後卻總會妥協。
所以在後來他們關係疏遠的日子裡,她偶爾也會去想、去猜,既然嫌棄她管,為什麼要聽呢?
包括如今,為什麼不繼續保持單身人設?為什麼也在同事面前表明已婚身份?
回憶有些混亂,好的時候,鬧的時候,最後最後,卻定格在兩人雨中的那場爭執里——
「你又不是我的誰,憑什麼管我?」
「……」
林稚突然覺得沒意思,扭頭吩咐一旁的住院醫給主任打電話,聲音平淡無波,又變成了那個八風不動的林醫生。
-
這台手術結束以後,馬上又接了下一台,第二台也是個孩子,做左側標準前顳葉切除術並海馬杏仁核切除術。
二院神經外科家大業大,組別也多,像林稚所在的綜合二組由她的老師梁思敏帶組,原則上什麼病人都收,但梁主任是小兒神經外科知名專家,所以組內做得最多的還是兒童。
林稚一直在手術間干到六點,最後一台結束,才渾身酸軟地回了病區。
今晚她值班,所以並不著急吃飯,點上外賣以後,就坐在辦公室里搞論文。
微信上安安靜靜的,除了大群時不時刷出條新消息,就是外賣APP實時更新一下訂單狀態。
沈鏡池沒問也沒找過她,林稚也懶得去想他回沒回家,亦或者是否又徹夜未歸。
算得上是比較閒的一晚,做了台清血腫,跑了兩個急會診,後半夜風平浪靜,林稚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但林稚排有門診,所以睡醒之後就在值班室吃了點東西,直接去門診部無縫銜接。
上次那個懷疑終絲栓系的男童今天也來看了結果,MRI結果顯示孩子為脂肪瘤型脊柱栓系綜合徵;不僅如此,他的泌尿系統B超結果也很不理想,顯示孩子排尿後膀胱內仍殘餘較多尿量,懷疑存在神經源性膀胱可能。
神經源性膀胱,指膀胱失去神經功能支配,無法正常排尿,由此可能出現尿瀦留、尿失禁等症狀,如果不干預,任其長期發展下去,會有相當高的腎衰風險。
這種情況肯定要手術干預了,林稚給孩子父母講明利害,夫妻倆憂心忡忡地點頭,只說都聽醫生的,拿了單子趕緊去辦住院了。
門診枯坐一天,到傍晚終於解放,林稚脫下白大褂,準備回病房看一圈就閃人。
沈鏡池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說他馬上路過二院,順便接她。
林稚習慣性想問一句他去了哪裡,話到嘴邊又咽下,回說:「等我二十分鐘。」
沈鏡池:「這麼久?」
林稚不廢話:「那你別等,晚點我自己走。」
沈鏡池當然不可能和她分開回家,語氣有些不爽地說:「那你搞快點,老地方。」
電話收線,林稚插兜經中庭廣場回住院部,廣場上有兩排圓弧形綠化帶,將原本死板的四方場地,切割出更顯生動的走線。
初春已至,綠化帶里栽的棣棠陸續都開了花,一點微風吹得金色花苞輕輕搖曳,為壓抑沉重的醫院帶來幾許希望的色彩。
林稚沒耽擱太久,看完病人就下了樓。走到停車場,老地方正停著輛古斯特。駕駛座的車窗落著,沈鏡池側著臉望向她,陰影之中,他的表情似乎帶點等人的不耐煩。
連上兩白一夜,林稚的精神算不上好,此刻看見他一副仿若要債的模樣,心情更加不美妙。
但她找茬的功夫一流,坐上車後,當頭就是一句:「開什麼古斯特啊,跑醫院來裝霸總了?真老派,不知道還以為是我爸來接我呢。」
「……」
古斯特外形確實老成了點,但沈鏡池沒想到還能讓自己超級加輩,他挑挑眉,不咸不淡地回嘴,「行啊,那你叫我聲爸爸。」
林稚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我可沒你玩的那麼花。」
嘴上功夫沈鏡池也不遑多讓:「你都沒跟我玩過,怎麼知道我花不花。」
這句絕殺,直接把林稚干沉默了。
只是安靜下來,氣氛也陡然有些怪怪的。
尤其是說完這話的沈鏡池,罕見地沒有乘勝追擊。
兩個人坐在車裡,任詭異的氣氛默默發酵,就如這段婚姻的底色,稍有越界,便各自警覺退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