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諾很少看秦曜笑，平時他太正經，太不苟言笑了，威嚴比秦老爺子還甚。
也冷淡，無論誰站在他面前，他都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
但她見過兩次。
一次是她七歲那年爬柿子樹，他找來梯子把她救下來，腳一落地，秦曜就板著臉訓斥她，「這麼高的樹，說爬就爬，萬一摔著怎麼辦？」
那時蘇語也在，周諾撲到媽媽懷裡，不服氣地嘀咕，我媽還沒管我爬不爬樹呢。
他板著臉的樣子真兇，她對他敬而遠之。
還有一次，那是蘇語離世半年後，她爸爸就和黎清柔領了證。
周諾得知消息的那天，氣得離家出走，獨自坐了公交車去了墓園。
坐在媽媽的墓前，她邊哭邊跟媽媽告狀，罵爸爸不到半年就把媽媽忘記了。
哭得累了，她就趴在墓前睡著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因為她的出走，把整虞城都翻過來了。
天將黑不黑的時候，守墓的阿伯來巡山，查看有沒有未熄滅的香燭，怕引起山火，發現她睡在那裡，把她喊醒。
周諾磨磨蹭蹭不願意走，說要在這裡過夜，她要守著媽媽。
阿伯說不行，不能留在這裡，出了事他負不了責，或者讓她給家人電話，讓家人來接。
周諾更不願意，她不想見周懷時，更不想他來這裡打擾她媽媽。
而且他有新的老婆了，也有新女兒了，哪裡還會記得她們母女倆？
兩人正在僵持時，有人氣喘吁吁跑上來。
「周諾。」
少年到了發育期，變了聲，聲音有些低沉。
周諾循聲看過去，認出是秦曜。
秦曜是少年天才，才十四歲就已經讀高中了，他忙著備考，學業忙碌，不怎麼回家，她有半年沒見過秦曜了，才十四歲的少年，已經長到了一米七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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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看到鬆了一口氣，「這小孩是你的家人吧，趕緊接走，一個人過來多不安全啊，以後看著點啊，雖說現在人販子是少了，也不是沒有，萬一被人拐帶了，都不知去哪裡找……」
阿伯一邊嘮叨一邊下山。
秦曜平緩了氣息，高聲跟阿伯道了聲謝，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諾諾，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那個時候，周諾還不是喊秦曜叫小叔，雖然她和秦旭有口頭的娃娃親，但小時候的周諾有爸爸媽媽疼愛，是個比較任性的小孩，她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大哥哥，那聲小叔總也喊不出口，後來長輩們也沒再糾正，她一直喊秦曜叫哥哥。
和秦旭訂婚之後，她才隨秦旭的稱呼，喊他小叔。
周諾坐在那裡，抱著自己的身子，烏黑的瞳仁望著他，倔強地說：「我不回，我沒有家，我要和我媽在一起。」
秦曜坐在她旁邊，望著一排排陰森森的墓碑，「諾諾可以告訴哥哥，發生了什麼事嗎？」
周諾委屈極了，眼裡湧出眼淚，扭開臉不肯看他，「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才不要告訴你。」
「他們是誰？他們做了什麼？」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地方有幾分失真。
周諾沒說話，她鼻尖很酸，喉嚨被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她怔怔地望著媽媽的墓碑。
上面寫著：愛妻蘇語之墓，夫周懷時率女周諾泣立。
多諷刺啊。
不過半年，愛妻便成了一抔黃土的舊人。
山林寂靜，冷風夾著小雨灑落。
周諾打了個冷顫，把自己縮得更小一團。
秦曜手放在她頭頂揉了下，輕嘆一聲，把傘撐開，遮在她的頭頂。
眼前的亮光被擋住，周諾吸了吸鼻子，「哥哥，我真羨慕你。」
秦曜：「羨慕什麼？」
羨慕你的爸媽都在，羨慕你聰明，才十四歲就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
這話周諾沒說出口，而是回答他上一個問題，「哥哥，我爸又結婚了。」
秦曜眼睫輕顫，頓時明白了她為什麼說自己沒有家。
「那也不能晚上在這裡過夜，萬一有壞人呢。」秦曜歪著頭，哄小孩似的哄她，「如果你實在想媽媽，明天白天再過來，哥哥陪你一起，好不好？」
周諾癟了癟嘴，「你要上學，他們說不能打擾你讀書。」
「一天半天，影響不了什麼。」
「哦。」
「…嗯，找到了…我會帶她回來…別擔心，您通知一下其他大人，不用找了…」
他掛了電話，對上小女孩淚汪汪的眼睛，摸了摸口袋，口袋裡除了手機，什麼都沒摸到。
他用自己的衣袖給她擦眼淚，溫聲哄道：「不哭了，在你媽面前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周諾的嘴比鴨子還硬，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我這是水，我才沒哭。」
秦曜輕笑了下，煞有介事點頭，「嗯，哥哥說錯話了，是水。」
周諾盯著他的臉看呆了，她好像沒怎麼見過他笑，他笑起來真好看。
周諾沒有說走，秦曜也沒催，兩人就坐在蘇語的墓碑前，有一句沒一句聊著，直到周諾的肚子傳來咕咕叫的聲音。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她上午過來的，一天沒吃東西了。
小孩子很愛面子，她馬上澄清：「不是我，我一點也不餓。」
秦曜沉穩點頭，聲音溫柔磁性，「嗯，不是你，是哥哥，哥哥餓了，看在哥哥陪你聊天的份上，你能陪哥哥去吃飯嗎？」
周諾想了一下，有點小傲嬌說：「那好吧，就陪你吃一點吧。」
秦曜又笑了。
矗立在墓園裡的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線，光線搖曳穿過晶瑩剔透的水晶燈，青年眉眼彎彎，不經意的笑容和記憶里那個哄她開心的少年的笑臉重疊在一起。
時光荏苒，似乎一切都變了，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嗡嗡嗡」，周諾的手機振動了幾下。
她低頭解鎖，一看手機信息，才發現秦錚給她發了好多條消息。
【媽，到霓裳了嗎？】
【媽，見到陳宸叔沒有？拿到戶口本了嗎？】
【媽，你看到信息吱一聲。】
【媽，你在回家了嗎？】
【媽？你去哪了？】
【媽……】
【媽……】
【媽……】
【媽，再不回消息，我要報警找人了。】
周諾額頭滴汗，剛才玩得太投入，她都忘記家裡還有個小孩了。
她趕緊回覆：【吱——】
【看到了，別擔心，我還在霓裳，馬上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