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一波一波往上涌,他腦子都快轉不動了,翻來覆去只記得剛才那間房的床,軟乎乎的,陷進去像被雲裹著。
那鬼現在好像走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轉身又晃回了主臥門口。
握住門把手往下一擰,果然沒反鎖。
言熙辰眼睛彎了彎,心裡誇了句這鬼還算懂事,門都不鎖。
他輕手輕腳摸進去,連燈都沒開,熟門熟路撲回大床,裹著被子蹭了蹭,兩秒就又睡死了過去。
管他回來不回來,先睡夠了再說。
一夜無話。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樓下就傳來了動靜。
江父江母陪著江星辭從醫院回來,一行人前呼後擁。
江嶼白拎著大包小包的補品,江母半扶半摟著江星辭的胳膊,嘴裡念叨個不停:「慢點走,別扯到傷口,醫生說了要靜養,都跟你說了不用急著回來。」
「都怪我們昨天走得急,把那孩子一個人扔家裡,指不定在家翻了多少東西,動了什麼歪心思。」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容易被人欺負。」江母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髮,「都摔成這樣了還替他說話,等會兒我非得好好說說他,讓他給你賠禮道歉。」
幾人說著往樓梯口走,正準備上去找人,二樓先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
很慢,一步一頓的,像踩在棉花上。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過去。
少年穿著松松垮垮的舊衛衣,頭髮睡得炸成了鳥窩,一隻手虛扶著樓梯扶手,眼皮半耷著,腳踩台階都像沒根似的,一步三晃地往下挪。
而他走出來的方向——
不是任何一間客房,是江廷舟的房間。
客廳瞬間靜了。
江母的話卡在喉嚨里,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江嶼白拎著補品的手頓在半空,連東西差點掉了都沒察覺。
江父端著茶杯的動作也停住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江星辭臉上溫柔的笑僵了一瞬,指尖悄無聲息攥緊了衣袖,垂著的眼睫飛快掠過一絲陰翳,快得像錯覺。
言熙辰完全沒注意到樓下一大家子的詭異沉默。
他還沒睡飽,腦子懵得像塞了棉花,下樓純粹是渴醒了,想找口水喝。
走到樓梯中間才後知後覺抬頭,看見底下站了一堆鬼,慢悠悠眨了眨眼。
哦,陰間的鬼居然湊齊開早會了?
他心裡淡定得很,收回目光繼續扶著扶手,晃晃悠悠往下蹭,連腳步都沒亂半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客房門開了。
江廷舟穿著深灰色家居服從裡面走出來,剛睡醒的臉上還帶著點倦意,下頜線繃得緊。
他掃了眼客廳的人,又順著目光落到樓梯上的言熙辰,眉頭「唰」地一下擰成了疙瘩。
空氣徹底凝固了。
江母最先回過神,眉頭擰得死緊,語氣里壓著明晃晃的不悅,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言熙辰,你怎麼從廷舟房間裡出來?」
質問聲落在空蕩蕩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江嶼白緊跟著反應過來,把手裡的補品重重往茶几上一放,跨步上前,眉梢挑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還用問?剛進家門就往大哥房間鑽,算盤打得挺響啊?知道討好大哥最有用是吧?我告訴你,少來這套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一唱一和間,「心機深沉、攀附權貴」的帽子就已經扣得嚴嚴實實。
江星辭靠在江母臂彎里,指尖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額前碎發垂下來,恰好遮住眼底的情緒。
再抬頭時,臉上只剩軟乎乎的擔憂,聲音輕得像飄著的棉花:
「媽,你別凶弟弟……他剛回家,肯定是找不到客房,誤闖進去的。」
說著他微微偏頭,像是扯到了額角的傷口,輕輕「嘶」了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
「你看看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替他說話。」江母立刻心疼得不行,伸手扶住他的肩,轉頭看向樓梯上的少年時,眼神冷得掉冰碴,「誤闖?廷舟的房門什麼時候不是鎖著的?我看他就是沒規矩,故意亂闖!」
而言熙辰剛踩完最後一級台階,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砸過來,愣了足足兩秒。
他腦子還裹著一團漿糊,視線掃過一圈面色各異的鬼,最後慢悠悠落在江廷舟身上。
哦,就是那個半夜吵他睡覺的吵人鬼。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帶著顫音的哈欠,眼角泛出點生理性的紅,鼻音瓮瓮的,軟乎乎的沒力氣:
「啊?門沒鎖啊,我一擰就開了。」
頓了頓,他還認認真真補了句,語氣裡帶著點真心實意的滿意:
「床挺軟的,我睡得很香,就是還沒睡夠。」
客廳瞬間又是一靜。
江母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臉都憋紅了。
江嶼白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他預想過對方狡辯、賣慘、裝無辜,唯獨沒想過對方會一本正經夸床軟。
這人腦子是有問題?
江廷舟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昨晚走得急忘了反鎖,反倒給這小子送了方便。
他快步走下樓梯,掃了言熙辰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像冰碴子往人身上扎:「胡說八道什麼。」
轉頭吩咐旁邊站著的傭人:「把西側那間客房收拾出來,以後他住那兒。」
再轉回臉盯著言熙辰,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以後不許隨便進別人房間,尤其是我的,再有下次,你就去樓下沙發睡。」
言熙辰點點頭,態度看著特別乖。
反正有地方睡就行,睡哪兒不是睡。
他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注意力立刻拐了彎,鼻尖動了動,聞到了餐廳飄過來的粥香,聲音還帶著啞:
「有吃的嗎?我餓了。」
話題被拐得猝不及防,滿客廳的針鋒相對瞬間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江母本來攢了一肚子火,被他這沒心沒肺的樣子堵得胸口發悶,再看身邊江星辭弱不禁風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就知道吃!過來吃飯,吃完我還有話跟你說。」
江母撂下話就扶著江星辭往餐廳走,江嶼白跟在身後。
路過走廊時,江星辭忽然輕聲說了句:「媽,我畫室昨天沒來得及收拾,等會兒讓阿姨幫我擦一下顏料台,有幾支新顏料還沒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