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廷舟看著手機屏幕,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真的是他。
江廷舟放下手機,起身往二樓走。
剛走到江星辭的畫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江星辭的聲音,帶著點委屈,正在跟江母打電話:
「媽,你別怪弟弟,他肯定也不是故意讓你難堪的……就是論壇上的人瞎說,我也沒想到會傳成這樣……」
裝得還是那麼無辜,跟沒事人一樣。
江廷舟站在門口,腳步頓住了。
他認識了十九年的弟弟,溫柔、善良、懂事,居然會背後造謠,還故意引著母親去學校鬧事?
是他以前太忽略了,還是星辭本來就是這樣?
心裡某個堅固的東西,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沒進去戳穿,轉身回了書房,坐在椅子上,久久沒說話。
對言熙辰的愧疚,又多了一分。
他拿起手機,給言熙辰轉了二十萬塊過去,備註了「買補品」。
想了想,又發了條消息:軍訓注意身體,別累著。
發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有些事,該好好查一查了。
——
下午的日頭正毒,訓練場的塑膠跑道曬得發軟,連風颳過來都帶著熱氣。
剛走完三趟正步,教官一吹休息哨,大半人都癱著往樹蔭底下鑽,言熙辰走在最後,靠著最粗的那棵梧桐樹往下一滑,闔上眼的功夫,呼吸就放輕了。
這是軍訓的第二十天,全班都摸透了這位新同學的習性,訓練時半分不划水,步幅擺臂比教官量的還准,可只要哨聲一響,沾著地方就能睡,雷打不動。
林陽蹲在他旁邊扇帽子,剛要開口說句什麼,就見班長陳佳佳急急忙忙跑過來,額頭上的汗把劉海都打濕了,眼神往言熙辰身上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班長?」林陽壓低聲音問。
「出事了,」陳佳佳急得聲音都發顫,「院裡不是通知要搞板報評比嗎?咱們班負責板報的張淼剛因為中暑送醫務室了,明天上午院系就檢查,我……我實在是找不到人頂了。」
她也是沒辦法,都是考進來的,誰不會畫畫?可軍訓累得人仰馬翻,誰都不想額外攬一下午的活,她剛才問了好幾個,要麼說手生畫不好,要麼直接推了。
思來想去,也就只剩言熙辰。
對方省第三的成績現在還掛在學校官網上呢,要是能叫動他,說不定板報一等獎就是她們班了。
可誰都知道言熙辰不好惹,看著安安靜靜的,可趙磊幾次當眾陰陽他,轉頭就被懟得啞口無言還順帶體罰,全班至今印象深刻。
陳佳佳咬咬牙,伸手輕輕戳了戳言熙辰的胳膊。
少年眉頭先皺了一下,眼尾帶著困出來的淡紅,緩緩掀開眼皮,聲音啞得發沉:「幹嘛?」
「對、對不起!」陳佳佳趕緊往後縮了縮,硬著頭皮把事說清楚,「就是院系的軍訓板報,主題是迷彩青春,你只要幫忙畫個背景就行,字我們來寫!」
「算綜測分,還有五百塊獎金,最重要的是……下午不用跟著訓練,在宣傳欄那邊坐著畫就行,陰涼得很!」
她把最後一句話咬得很重,眼看著言熙辰本來要閉上的眼,頓了頓。
不用站著曬一下午太陽?
言熙辰打了個哈欠,撐著樹幹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語氣懶懶散散:「行,別在我耳邊說話就行。」
陳佳佳瞬間喜出望外,忙不迭點頭,領著人往操場邊的宣傳欄走。
不遠處的隊伍里,趙磊看著幾人的背影,嗤了一聲,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裝模作樣,天天除了睡就是睡,還會畫畫?等明天畫砸了,看他怎麼丟這個人。
宣傳欄擺在教學樓側面的陰涼處,地上擺著成盒的粉筆、罐裝水粉和尺子。
兩個幫忙的班委早就等在那兒,見言熙辰過來,眼神里都帶著對省第三的期待。
畢竟誰也沒見過這位畫畫。
言熙辰掃了眼黑板上歪歪扭扭寫了一半的主題字,又抬眼掃了圈不遠處的訓練場,沒說話,彎腰挑了支白粉筆,指尖轉了半圈。
他手腕很細,骨節分明,捏著粉筆的動作隨意,落下去卻穩得驚人。
起初兩個班委還在旁邊閒聊,說這次說不定能拿個好名頭,陳佳佳也攥著手心期待。
閒聊沒過十分鐘,幾個人的聲音慢慢停了。
白粉筆先勾出利落的輪廓,跟著換了赭石、橘黃的色粉筆斜掃鋪色,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留下傍晚暮色里的訓練場。
斜斜的夕陽從畫面角落鋪下來,隊列的剪影錯落有致,連迷彩服的褶皺、帽檐投下的陰影,都用側鋒揉出了深淺錯落的層次。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粉筆,愣是畫出了紮實的素描光影感,調子柔而不碎。
路過的隔壁班同學都放慢了腳步,湊過來探頭看,小聲嘀咕「這哪個班的,畫得也太牛了」。
趙磊找了藉口偷懶晃悠著過來,本來想過來看笑話,抱著胳膊剛要開口陰陽,就被畫面晃了下神,硬生生把話咽回去,轉而酸溜溜道:
「淨搞些光影花架子,主題都不突出,到時候評委照樣不給分。」
言熙辰手沒停,頭都沒回,語氣淡得像風:「你站這擋光了,滾遠點。」
周圍瞬間響起幾聲憋不住的笑。
趙磊臉漲得通紅,想起上次被他懟到教官跟前的事,梗著脖子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太陽往西邊沉的時候,整塊背景板基本成型。
陳佳佳站在黑板前,看得眼睛都直了,別說拿獎,這水平放全校都能打,不愧是省第三。
她轉頭想跟言熙辰說句辛苦了,就見少年把粉筆往盒子裡一扔,找了個台階坐下,後背靠著牆,頭一歪,兩分鐘不到就睡熟了。
林陽跑過來送水,看著這場景哭笑不得,把外套脫下來搭在他肩膀上,對著陳佳佳比了個噓的手勢。
「別喊他,天塌下來都得等他睡醒再說。」
第二天上午九點,院系的檢查團順著宣傳欄一路看過來。
主席、輔導員跟著幾位系裡的教授,大多掃一眼就走,對這種學生活動沒太放在心上。
油畫系的張教授走在最後,頭髮花白,戴著副細框眼鏡,是業內出了名的寫實派大佬,眼光挑得很,前面十幾塊板報看下來,眉頭就沒鬆開過。
直到走到油畫系一班的板報前,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整塊黑板的底色是暖調的暮色,訓練場的輪廓藏在光影里。
前景處站著個敬禮的小兵剪影,線條乾脆利落,暈染的粉筆灰卻帶著極柔的質感。
明明是靜態的畫面,卻能讓人看出風吹過迷彩服的鬆弛感。
不是學生常畫的那種喊口號式的模板,造型准,光影收得松,有溫度,也有靈氣。
張教授俯身湊近,目光掃過筆觸銜接的地方,轉頭問旁邊的陳佳佳:「這幅背景,是誰畫的?」
陳佳佳趕緊站直:「教授您好,是我們班的同學,言熙辰。」
「言熙辰……」張教授把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又問,「今年剛錄取的油畫系新生?」
「對!」
張教授點點頭,沒再多說,只是目光又在板報上停留了好半分鐘,才跟著隊伍往前走。
只是臨走前,特意跟身邊的助教叮囑了一句,把這個學生的班級和名字記下來。
新生里有這樣的粉筆控制力和造型功底,難得。
更難得的是筆觸里那股不受拘束的鬆弛感,不是死練出來的板滯匠氣。
而被教授記掛著的人,此刻正躲在操場後面的梧桐林里,枕著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