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一路小跑回家,青竹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手裡還攥著那隻空了的錦盒。
他跨進自家低矮的門樓時,嘴角的笑還掛著,怎麼都收不攏。
穿過前院那棵歪脖子棗樹,繞過影壁上那幅已經斑駁褪色的山水石刻,他徑直往正廳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揚聲喊道:「爹!爹!我回來了!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您!」
沈敬之正在正廳里批閱公文,桌上攤著厚厚一摞書卷,墨跡未乾的摺子壓在鎮紙下面,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還凝著一滴暗紅色的墨。
他聽見兒子的喊聲,抬起眼,看見沈硯滿面紅光地闖進來。
「什麼事這般高興?」沈敬之放下硃筆,揉了揉鼻樑,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溫和。
沈硯幾步跨到桌前,雙手撐著桌沿,身子前傾,桃花眼裡盛滿了壓抑不住的得意,像是揣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終於找到機會說出來:「爹,您猜我今日見了誰?永寧公府的謝淵!永寧公府嫡長孫,就是那個執掌京畿兵權的謝淵!他收了我的禮,還說日後有事可以去公府尋他!」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起伏著,等著看父親露出驚訝或欣喜的表情。
沈敬之的手頓住了。
像一尊忽然被定住的雕像,花白的眉毛微微擰起,那雙因為常年伏案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先是一閃而過的茫然,隨即被一種沈硯從未見過的情緒所覆蓋。
「你說什麼?」沈敬之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昨日我又帶了娘的玉佩去公府拜訪,在門口等了好一陣,正好他回來,收了玉佩,還說了那麼一句話。」
他越說越興奮,語速越來越快,雙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恨不得將這份熱騰騰的喜悅全部傾倒給父親。
沈敬之的臉色卻越來越白。
他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在桌沿上攥緊又鬆開,反覆幾次,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他盯著兒子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忽然覺得喉頭髮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沈硯。」他開口了,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溫和寬厚,而是帶著一種沈硯從未聽過的、沉甸甸的冷硬,「你跪下。」
沈硯的笑僵在臉上。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看了看父親的表情,確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才慢慢收起笑容,膝蓋一彎,跪在了冰涼的青磚地面上。
膝蓋磕在磚縫上,硌得生疼,他卻不敢吭聲,只是仰著臉看父親,眼睛裡滿是困惑和委屈。
「你知不知道永寧公府是什麼地方?」沈敬之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沈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極沉,像暴風雨來臨前遠處傳來的悶雷,「那不是什麼茶樓酒肆,不是什麼你能隨意進出結交朋友的尋常人家。
那是永寧公府,是本朝最頂尖的勛貴世家,是連皇子和皇帝都要掂量著對待的勢力!你一個六品編修的兒子,你憑什麼覺得人家看得起你?憑你那一對值不了幾兩銀子的玉佩?」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一下一下割在沈硯心上。
他跪在地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嘴唇動了動,想要反駁,卻被父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不知道,就在上個月,御史台有個七品監察御史,不過是替永寧公府門下一個小小門客說了句話,第二日就被彈劾罷官,全家趕出了京城?」沈敬之的聲音在發顫。
沈硯的瞳孔微微震動,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以為你攀上了高枝,你以為從此可以飛黃騰達,你以為謝淵收了你的禮就是高看了你?」沈敬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父子二人才能聽見,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具穿透力,「沈硯,你給我聽清楚了——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你什麼都不是。
你隨時可以被拿起,也隨時可以被扔掉。今日他心情好,收你一對玉佩,說一句好話;
明日他心情不好了,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沈硯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那股涼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他低著頭,盯著地磚縫隙里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垢,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紅印。
他不服氣。
他知道父親說的可能是對的,知道那些森嚴的等級和殘酷的規則都是真的,可那又如何?
難道就因為危險,就因為可能粉身碎骨,就要一輩子窩在這三進小院裡,看著父親被人潑茶羞辱?
他已經受夠了這種日子。
「爹。」沈硯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執拗,「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您有沒有想過,周明遠今日敢往您身上潑茶,明日就敢把您的摺子扔進火盆里燒了。
我們在翰林院沒人說話,我們在這京城沒有靠山,我們連自保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安分守己?」
沈敬之愣住了。
「你……」沈敬之張了張嘴,聲音忽然有些啞。
「我知道謝淵那樣的人不會真的把我當回事。」沈硯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平穩得不像他自己,「可那又怎樣?他哪怕只是把我當個玩意兒,當個消遣,那也是永寧公府嫡長孫的玩意兒。有了這個名頭,周明遠還敢往您身上潑茶嗎?翰林院那些踩低拜高的人,還敢把您當軟柿子捏嗎?」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青磚上的膝蓋,聲音輕了下去:「我知道這不好聽,可這世道就是這樣。您教了我二十年的君子之道、安貧樂道,可這些東西護不住您,也護不住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