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來之前他不是沒想過宴會上可能要作詩,可他抱著僥倖心理,想著這麼多人,總不會個個都要作詩吧?
再說了,他跟著謝淵來的,謝淵都沒說什麼,旁人總不至於為難他。
可如今人家客客氣氣地問了,他總不能說自己不會——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翰林編修,卻說不會作詩,這話傳出去不光丟他自己的臉,更是丟父親的臉。
「在下才疏學淺,不敢在諸位面前獻醜。」沈硯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謙遜而不失體面,「今日是來學習的,諸位的大作,在下洗耳恭聽。」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什麼毛病。林文遠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轉頭與身旁的人繼續談論詩稿去了。
沈硯暗暗鬆了口氣。
可他的運氣顯然不太好。
林文遠這邊剛轉過臉去,另一道聲音便從水榭東側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沈公子太謙虛了吧?翰林編修之子,豈有不會作詩的道理?莫非是嫌我們這些人不配聽公子的佳作?」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半個水榭。說話的人坐在東側靠柱子的位置,是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生得濃眉大眼,面容剛毅,穿一襲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革帶,通身的氣派張揚而不加掩飾,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且習慣了被人捧著。
沈硯不認識這個人,但從周圍人微妙的表情變化中,他能感覺到此人的身份不低。
坐在他身旁的一個公子低聲說了句「衛承宇又來了」,聲音雖輕,沈硯卻聽得真切。
衛承宇。國舅嫡子。當今皇后的親侄子,五皇子的表兄,外戚勢力的核心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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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京城權貴圈子裡最不好惹的幾個年輕人之一,仗著國舅府的勢力橫行無忌,連皇子都要給他幾分面子,出了名的嘴巴不饒人。
衛承宇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懶洋洋地落在沈硯身上,像一隻貓在打量爪下的獵物,帶著幾分玩味和幾分漫不經心的殘忍:
「沈公子,今兒個來的都是文人,你若不作詩,豈不是顯得我等附庸風雅、俗不可耐?來來來,正好今日春光明媚,就以『春』為題,沈公子即興來一首,讓咱們開開眼。」
他說這話時臉上掛著笑,語氣也輕快得很,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惡意,像一把裹了蜜糖的刀,甜絲絲地捅過來,讓你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水榭中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沒有人站出來替沈硯說話,也沒有人阻止衛承宇。
因為他們都想看看,這個被謝淵帶在身邊、生了一張絕世容貌的年輕人,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沈硯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還維持著,可那笑容已經僵得像一張貼在臉上的面具。
他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將那衣擺擰得幾乎要破了個洞。
他會作什麼詩?他連《詩經》都背不全,唐詩宋詞倒是記得幾句,可那都是小時候被父親逼著背的,早忘得七七八八了,讓他即興作詩,還不如讓他去搬一天磚來得容易。
「衛公子說笑了。」沈硯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從容些,「在下確實不通文墨,就不在此貽笑大方了。」
「不通文墨?」衛承宇挑了挑眉,故意將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刻意的誇張,「翰林編修的兒子不通文墨?這話說出去誰信啊?沈公子,你莫不是在逗我們玩?」
這話一出,水榭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笑聲不大,卻像一把把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硯身上。
他的耳根燒得通紅,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紅印。
他想起小時候在私塾里,先生讓他背書,他背得結結巴巴,同學們哄堂大笑,他站在那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種滋味,可此刻他才發現,那種被當眾羞辱的難堪,原來從來不曾離開過他,只是藏在了記憶的最深處,等著某一個時刻被重新喚醒。
「衛公子。」林文遠忽然開口了,語氣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地截住了衛承宇的話頭,「沈公子既然說了不通文墨,想必是真不通,何必強人所難?今日雅集,重在切磋交流,又不是科場考試,作不作詩有什麼打緊?」
衛承宇看了林文遠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林公子倒是護著他。怎麼,你們認識?」
「今日初次見面。」林文遠不卑不亢地答道,「只是覺得衛公子這般咄咄逼人,未免失了風雅。」
這位沈公子既然坐到了這裡,就該有坐在這裡的底氣。若是連一首詩都作不出來,那坐在這裡豈不是……不太合適?」
他的話說得越來越露骨了,那層客氣的外衣已經被他剝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鋒利的稜角。
水榭中徹底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硯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好奇的,更多的是漠然的——在京城這個圈子裡,沒有家世、沒有功名、沒有靠山的人,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
沈硯的格格不入,在他們看來不是誰的錯,而是沈硯自己不識好歹,偏要往不屬於自己的地方擠,那就怪不得別人不給他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