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壺，又給沈硯倒了一杯茶，將茶盞推過去，動作比方才多了一份耐心，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今日與你說這些，不是要責罵你，而是要讓你明白，你若想跟著我，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不知輕重。」
沈硯抬起頭，桃花眼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忍住的濕意，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卻又讓人不忍心再說什麼重話。
他看著謝淵，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皺巴巴的，卻還是努力想要鋪平：「公子教訓的是，是沈硯不知分寸，給公子添麻煩了。公子放心，我日後一定……一定聽話，再也不亂來了。」
他說得真誠極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熱騰騰的。
他是真的被謝淵的話嚇住了，也是真的被謝淵的話打動了——他從未想過謝淵會對自己說這些話，會這樣耐心地、一字一句地告訴他這個圈子的規則和危險。
在沈硯的理解里，這些話不是責罵，而是提點，是謝淵在為他著想。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將他心裡那些委屈和不安全都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感激和依賴。
他覺得謝淵真好，明明自己什麼都不是，不過是人家一時興起收下的一個玩物，人家卻願意花時間教他、提點他、為他考慮。
「我今日帶你來這裡，也是要你明白一件事。」謝淵看著他臉上那些飛速變幻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說不出是什麼表情，像是一個獵人看著自己設下的陷阱終於捕獲了獵物，滿意之餘，又覺得這獵物未免太好捕了些，連掙扎都不曾掙扎，便自己鑽了進來。
沈硯連忙挺直腰背，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桃花眼裡的水霧已經散了大半。
「這京城之中，能護住你的人不多，而我恰好是其中之一。」
謝淵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可這句話本身的分量，讓沈硯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你若安分守己，聽我的話，不惹事、不招搖、不給我添亂，我自然會護著你。
可你若管不住自己，非要去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人、做那些不該做的事，那我也沒必要留一個不聽話的人在身邊。」
「我聽！我聽！」沈硯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動作太大，差點將面前的茶盞碰翻了。
他手忙腳亂地扶住茶盞，顧不上手指被滾燙的茶湯燙了一下，便連忙向謝淵表態。
語氣急切得像是在搶答，「公子說什麼我都聽，公子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保證再也不亂來了，再也不去招惹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了，我保證！」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說慢了謝淵就會反悔似的，桃花眼裡滿是急切和誠懇，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謝淵看的樣子，著實有些可笑。
謝淵看著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嘴角終於微微彎了一下，雖然弧度極小，可那確實是沈硯第一次看見謝淵臉上出現「笑」這個表情的雛形。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謝淵端起茶盞，將杯中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硯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跟在謝淵身後，出了茶樓，上了馬車。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向沈家那座低矮的門樓，沈硯坐在車廂里，偷偷地看著對面閉目養神的謝淵，心裡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馬車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收回目光，轉身走進自家低矮的門樓。
青竹正蹲在門房裡打瞌睡，聽見動靜連忙跳起來，揉著眼睛迎上去，正要開口問「少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樣晚」，便被沈硯臉上那副容光煥發的表情嚇了一跳。
像是中了舉人、衣錦還鄉的得意模樣，眉眼彎彎的，嘴角翹得老高，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水澆透了的桃花，不但沒有蔫，反而開得更艷了。
沈硯沒有理會青竹那副表情，腳步輕快地穿過前院，繞過那棵歪脖子棗樹，推開自己那間小書房的門，一頭栽進椅子裡，仰著頭盯著房樑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網，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一個六品小官的兒子，沒有功名，沒有家世，沒有才學，憑什麼能讓永寧公府嫡長孫另眼相看？
憑那張臉？可謝淵是什麼人，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會稀罕他這張臉？
那一定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也許是因為謝淵看出了他有一顆上進的心，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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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越覺得自己與謝淵之間的關係並非他最初以為的那樣——不是一個權貴與一個攀附者之間冷冰冰的利益交換，而是一種更有溫度的、類似於「伯樂與千里馬」的關係。
他一定要抱緊這條大腿，一定要聽謝淵的話，要讓謝淵看到他的誠意和努力，絕不能讓謝淵失望。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從今日起，他沈硯要脫胎換骨，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