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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委屈

2026-09-16 18:49:23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周明遠來家裡時的情景——父親被潑了一身茶水,蹲在地上撿碎瓷,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如今這位周大人又來了,而且看父親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樣,顯然不是什麼好事。

  「沈大人啊沈大人,你說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周明遠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咣」的一聲響。

  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他也不擦,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的語氣繼續說道,「上回那摺子我替你改了,遞上去了,結果呢?上頭批了四個字——『文理不通』。沈大人,你在翰林院待了八年了,摺子寫成這樣,你讓本官的臉往哪兒擱?」

  沈敬之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聲音平穩而克制,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謙恭:「周大人教訓的是,是下官才疏學淺,有負大人栽培。下官回去一定好好修改,爭取——」

  「爭取什麼?」周明遠打斷了他的話,嗤笑一聲,「沈敬之,你這個人呢,本官也知道,勤勉是勤勉的,就是天資差了些。

  你在翰林院待了八年,從七品編修熬到六品編修,靠的是勤勉,可你再往上走,光靠勤勉就不夠了。

  你得有人提攜你,你得有人替你說話。可你看看你自己,在這京城待了八年,結交了誰?你說你這個人,怎麼就這麼不會來事兒呢?」

  沈敬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恭敬的表情:「大人說的是,下官愚鈍,確實不擅交際。」

  「愚鈍?你這不是愚鈍,你這是軸。」周明遠站起來,拍了拍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沈敬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居高臨下的「善意」,「沈大人,本官給你指條路。過幾日是中書令王大人的壽辰,你備一份厚禮送去,到時候本官替你引薦引薦。王大人若是肯替你說話,你這個六品編修的位置,說不定還能往上挪一挪。」

  沈敬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多謝大人提點,下官記下了。」

  周明遠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沈敬之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親昵:「這就對了嘛。沈大人,你這個人就是太老實了,老實人在這官場上是要吃虧的。本官也是看你勤勉,才願意提攜你,換了別人,本官才懶得管呢。」

  他說完便大步往外走,經過正廳門口時,與躲在影壁後面的沈硯打了個照面。

  周明遠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倨傲的表情,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什麼也沒說,揚長而去。

  沈硯站在影壁後面,手裡還攥著那隻錦盒的帶子,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看著父親從正廳里走出來,站在門檻後面,望著周明遠離去的方向,背影佝僂而瘦削,灰藍色的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面被風吹舊了的旗。

  沈敬之站了片刻,慢慢轉過身來,看見兒子站在影壁後面,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安撫:「回來了?今日玩得開心嗎?」

  沈硯看著父親的笑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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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之後,沈硯往永寧公府跑得更勤了。

  這一日午後,沈硯照例提著食盒到了永寧公府,門房引他到前廳奉茶,等了大約一刻鐘,便有丫鬟來引他進去。

  他穿過迴廊,繞過那株已經落盡了花瓣的海棠樹,到了謝淵的書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腳步忽然頓住了——他聽見書房裡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是謝淵的,低沉清冽,聽不出什麼情緒;

  另一個聲音是個陌生的,帶著幾分焦急和幾分小心,像是在匯報什麼事情。

  沈硯心裡「咯噔」了一下,連忙退後兩步,站得遠遠的,不敢再聽。

  他雖然蠢,但還不至於蠢到偷聽謝淵機密的地步。

  他在書房門口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著勁裝的中年人走出來,面色凝重,看見沈硯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匆匆離去了。

  沈硯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端著那副慣常的笑臉推門進去。

  謝淵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公文,墨跡未乾,顯然是他方才批閱過的。

  「公子,今日帶了桂花釀,城北酒樓的,我嘗了一口,甜而不辣,您試試。」沈硯將食盒放在書案一角,取出那壺酒和兩隻酒杯,斟了一杯推到謝淵手邊,然後退後兩步,規規矩矩地站著。


  謝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硯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昨日去了浣花別苑?」

  沈硯愣了一下,沒想到謝淵會知道這件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心虛地補充道:「是蘇公子派人送了請柬來,說有個小型的文人雅集,請我去坐坐。我想著多認識些人總沒壞處,便去了。」

  他說完便緊張地看著謝淵,生怕謝淵不高興。

  謝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蘇慕卿還送了你一塊玉佩?」

  沈硯徹底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塊羊脂白玉佩他今日正好戴在身上,用一條新打的絡子繫著,垂在腰間,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謝淵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心裡又驚又怕,連忙將玉佩從腰間解下來,雙手捧著遞到謝淵面前,聲音有些發緊:「公子若是不高興,我這就還回去,我——」

  「不必。」謝淵打斷了他的話,沒有看那塊玉佩,目光依舊落在沈硯身上。

  「蘇慕卿送你東西,你便收?」謝淵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平靜,可沈硯總覺得這句話底下藏著什麼,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見,卻讓人脊背發涼。

  沈硯連忙擺手,語無倫次地解釋:「不是不是,我也回了禮的,我買了棗泥酥送給他,禮尚往來,不能白收人家的東西,我爹說過,拿人手短——」

  「你爹還說過什麼?」謝淵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那雙眼睛像兩把鋒利的刀,將沈硯從頭到腳剖開,露出底下那顆赤裸裸的、不安分的、滿是算計的心,「你爹有沒有告訴過你,在京城,不是所有的禮都能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交?」

  沈硯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捧著玉佩的手僵在半空中,進退兩難。

  他的耳根燒得通紅,眼眶又開始發酸了。

  他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他只是去參加了一個文會,收了朋友送的禮物,又沒做什麼出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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