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衣裳

  沈硯捧著那身騎裝站在院子裡，晨光從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碎金一般灑在那匹火焰般的錦緞上，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青竹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憋出一句：「少爺，這衣裳……得值多少銀子啊？」

  沈硯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指尖在那玄色滾邊上反覆摩挲著，指腹下的觸感細膩而冰涼。

  馬車在城北的跑馬場外停下時，日頭剛剛爬到樹梢的高度，晨霧散盡，天空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琉璃。

  跑馬場占地極廣，四周搭建了層層疊疊的看台，朱紅色的欄杆上繫著五彩的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看台分為東西南北四區，東區是皇親國戚的席位，鋪著明黃色的錦墊；

  西區是世家勛貴的席位，紫檀木的桌椅一溜排開，桌上擺著時鮮果品和冰鎮的酸梅湯；

  南區是文官清流的席位，雖不及西區那般富麗堂皇，卻也布置得雅致得體；

  北區則是隨從僕役的所在，擠擠挨挨的，人頭攢動，熱鬧得像集市。

  謝淵今日穿了一襲玄色暗紋騎裝，腰間束著墨色革帶，腳蹬烏皮靴，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可那身冷峻的氣度配上騎裝的利落線條，讓他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刀，鋒芒畢露卻又內斂克制，讓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下了馬車，回身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沈硯，目光落在那身正紅色的騎裝上，停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滿意的神色，然後便收回了目光，大步往西區看台走去。

  沈硯跟在謝淵身後，挺直腰背，目不斜視，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有驚艷的、有貪婪的，那些目光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從頭到腳籠罩其中。

  他不敢轉頭去看那些目光的來源，只是死死地盯著謝淵玄色的背影，跟著那道冷峻的輪廓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艘在狂風巨浪中拼命追逐燈塔的小船，仿佛只要跟緊了便不會迷失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旁人眼中是什麼模樣——正紅色的騎裝將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長而利落，腰間墨色的革帶束出一把窄腰，白玉帶鉤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如玉。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極好，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紅，配上這一身鮮亮的紅衣，那份艷色便從骨子裡滲了出來，不是女子那種柔媚的艷，而是一種更張揚的、更危險的、讓人看了一眼便移不開目光的艷，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紅花，明知道摘它要冒粉身碎骨的風險，卻還是忍不住要伸手去夠。

  看台西區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衣香鬢影，珠圍翠繞，放眼望去儘是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和濃妝淡抹的貴婦閨秀。

  謝淵的出現讓不少人側目，永寧公府嫡長孫的身份擺在那裡，走到哪裡都是焦點，可今日那些目光在謝淵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往常短了許多——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謝淵身後那個穿紅衣的年輕人吸引了。

  先是坐在西區前排的幾個世家公子注意到了他，其中一個正端著茶盞與身旁的人說話，餘光掃過那個紅色的身影，手中的茶盞便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茶水順著杯沿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的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微微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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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誰？」有人壓低聲音問身旁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哪家的公子？怎麼從前沒見過？」

  身旁的人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目光卻死死地黏在那個紅色身影上，怎麼也挪不開。

  有人認出了沈硯——那日在浣花別苑見過他，可那日他穿得素淨，遠沒有今日這般扎眼。

  今日的沈硯像是換了一個人，那身正紅色的騎裝將他的容色放大了十倍百倍。

  沈硯在謝淵身側的席位上坐下來，屁股剛挨到椅子，便感覺到四面八方湧來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扎在他身上，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往謝淵的方向靠了靠，肩膀幾乎要貼上謝淵的手臂，那是一種本能的、近乎動物性的尋求庇護的動作，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謝淵感受到了肩膀上傳來的溫熱觸感，微微側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正微微低著頭，桃花眼裡帶著幾分緊張和幾分不知所措，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鼻尖上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在午後的陽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謝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從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到那截因為緊張而繃緊的下頜線，從他白皙的脖頸到鎖骨處若隱若現的線條，一寸一寸地滑過去，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珍貴的瓷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是涼的，入口微澀，卻正好壓一壓喉嚨里那股莫名的燥意。他想，這身衣裳果然沒選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