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馬場上，第一場比試已經開始了。幾名身著各色騎裝的世家子弟策馬衝出起跑線，馬蹄聲如雷鳴般滾滾而來，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整個跑馬場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沸騰而熱烈。
沈硯被那聲勢浩大的場面吸引住了目光，暫時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微微探著身子往跑馬場的方向看，桃花眼裡映著那些駿馬飛馳的身影，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乾淨而明亮。
謝淵側過頭，目光落在沈硯的側臉上。
沈硯正看得入神，渾然不覺有人在看自己，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興奮和好奇，睫毛在午後的陽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扇動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那身正紅色的騎裝將他的脖頸襯得愈發白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的輪廓，在光影里若隱若現，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紋，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確認它是不是真的那麼易碎。
謝淵的目光在那截鎖骨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將視線移開。
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一向很有耐心。
遠處，東區看台的角落裡，衛承宇正端著一杯酒靠在欄杆上，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和飛揚的塵土，落在西區看台前排那兩個身影上。
謝淵坐在那裡，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冷淡模樣，而他身旁那個穿紅衣的年輕人正探著身子看跑馬場上的比試，姿態放鬆而自然。
衛承宇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在胃裡燃起一團小小的火焰。
他將空酒杯隨手擱在欄杆上，轉身走向五皇子的席位，步伐依舊大步流星，背影依舊張揚而不加掩飾，仿佛方才那短暫的一瞥不過是漫不經心的一眼，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腳步，將那個畫面甩在身後。
賽馬場的喧囂像一鍋沸騰的粥，馬蹄聲、歡呼聲、旗幟翻卷聲攪在一起，從看台下方湧上來，熱騰騰地撲在每個人臉上。
沈硯起初還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他的目光黏在了跑馬場上。
那些駿馬在黃土飛揚的賽道上奔馳，騎手們俯身貼頸，人與馬幾乎融為一體，馬蹄翻飛的節奏像鼓點一樣敲在他的心口上，敲得他手心發癢。
他這輩子沒什麼出息，讀書讀不進去，文章寫不出來，可騎馬這件事，他倒是真心喜歡的——小時候在江南，父親還在縣衙做小吏的時候，他跟著縣裡一個老驛卒學過騎馬，那老驛卒說他天生就是騎馬的料，腰軟，腿長，重心低，馬背上比平地上還穩當。
當然，那老驛卒的原話是「你這小子別的不行，騎馬倒是有幾分天賦」，沈硯自動過濾掉了前半句，只記住了後半句。
他偷偷看了謝淵一眼。
謝淵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跑馬場上。
沈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終於忍不住了，身子微微往謝淵的方向傾了傾，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他已經練得很熟練的、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撒嬌意味的討好：「公子，我想去騎會兒馬。」
謝淵沒有立刻回答，甚至連頭都沒有轉過來，只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沈硯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心裡開始發虛，正要補一句「不方便就算了」，謝淵卻已經將茶盞擱在了桌上，聲音淡得像一陣風從耳邊掠過去：「去吧，別跑遠了。」
沈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咧開嘴笑，對著謝淵拱了拱手，轉身便往看台下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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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紅色的騎裝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團流動的火焰，穿過看台上一排排的座椅，穿過那些錦衣華服的人群，所過之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團火焰牽引著。
沈硯挑了一匹馬。
馬廄里養著的都是各家帶來的好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隨便牽出一匹都比他騎過的任何一匹馬強。
他不懂什麼相馬之術，只看顏色——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吸引了他的注意，那馬毛色純白如雪，鬃毛在風裡微微飄動，姿態優雅得像一幅畫。
他走過去摸了摸馬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便拍板定了這一匹，手腳並用地翻身上馬，動作雖談不上瀟灑，倒也利落乾脆，不拖泥帶水。
沈硯握著韁繩，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那白馬便邁開步子小跑起來，節奏輕快而平穩，蹄鐵叩在草地上發出沉悶而有規律的聲響。
他騎術確實算不上好，不會那些花哨的騎射功夫，更不敢像那些世家子弟一樣策馬狂奔、越障跨欄，但勝在姿態鬆弛，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雙手握著韁繩的姿勢放鬆而不僵硬。
跑馬場很大，除了中央那條正式比賽用的賽道之外，四周還有大片開闊的草地，供那些不參加正式比試的人隨意跑馬、熱身、消遣。
沈硯便騎著那匹白馬在這片開闊地上慢悠悠地溜達，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時節特有的溫熱和草木的清香，頭頂是藍得透亮的天，腳下是綠得發亮的草，遠處是喧囂的人群和獵獵作響的旗幟，而他在這一片開闊的天地之間，忽然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鬆了下來。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騎著白馬慢悠悠地溜達的時候，有幾匹馬正不動聲色地從不同的方向朝他的位置靠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