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外室」
2026-09-16 18:54:55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京城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蒸籠,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曬得能煎熟雞蛋,連趴在屋檐下吐舌頭的狗都懶得叫喚。
酒樓二層的雅間卻涼快得很,角落裡擱著冰鑒,冰塊融化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銅盤上,發出細碎的、連綿不絕的叮咚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極小的鐘。
衛承宇靠在臨窗的椅背上,手裡捏著一杯已經不知道續了多少回的酒。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窗外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天空,連雲的影子都沒有。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動筷子,就那么半靠著,聽桌上那幾個世家子弟從今年的春闈聊到城南新開的勾欄,又從勾欄聊到最近誰家又納了一房美妾。話題像一條被丟進河裡的空船,東飄西盪,毫無方向。
「說起來,永寧公府那位沈公子,最近怎麼沒見著?」說話的是工部侍郎的小兒子,姓崔,生得白白胖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的筷子懸在一碟水晶肘子上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從客氣變成了某種更微妙的、帶著幾分促狹的上揚,「前陣子不還跟著謝公子到處赴宴麼,浣花別苑、賽馬會,哪哪兒都有他,那張臉倒是真真……」他頓了頓,筷尖在肘子皮上點了點,似乎在斟酌用詞。
「真真什麼?」坐在他對面的年輕人接話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急於將某個詞從舌尖上推出來的急切,「真真像個艷鬼。男人長成那樣,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不對,老天爺追著餵飯。」
滿桌人都笑了。仿佛聲音越大、越放肆、越不在意,那些個心思就能被壓下去似的。
那個穿寶藍色直裰的年輕人又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被笑聲蓋去了大半。
又有人說謝淵走哪兒都帶著他,跟養了個外室似的。這話說得很輕,說完便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目光飄向窗外,仿佛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衛承宇沒有笑。
他坐在那裡,手指捏著酒杯,指腹沿著杯沿緩慢地轉了一圈。
杯中的酒液晃動了一下,映出他半張臉,眉骨投下的陰影將眼窩遮去了大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有人叫他,問他怎麼不說話。
他抬起頭,目光在桌上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快得像一把掠過水麵的刀,只帶起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將酒杯擱在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我先走了。」他說著便站了起來,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將桌上那幾個人聊得正歡的話題猛地截斷了。
有人拉住他的袖子,問怎麼了,這才剛坐下沒一會兒。
他低頭將袖子從那隻手中抽了出來。「沒意思。」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衣袍在穿過雅間門口時被從走廊灌進來的熱風吹得微微翻卷了一下。
他沿著樓梯往下走,木質的台階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著什麼。
出了酒樓的門,熱浪迎面撲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將他整個人籠在裡面,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街對面那棵老槐樹上。
樹冠遮住了大半條街,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大片濃重的陰影,幾個孩子蹲在樹根旁玩彈珠,褲腿上全是灰,臉上卻掛著肆無忌憚的笑。
他將目光從那棵槐樹上收回來,翻身上馬,動作比平時重了些,黑馬被他壓得往旁邊讓了一步,蹄子在青石板上打了個滑,濺起一小片碎石,噼里啪啦地滾到路邊。
江南的夜晚和京城不一樣,沒有那種乾燥的、帶著塵土氣息的風,空氣里總是濕漉漉的,像有人在天上懸了一塊永遠擰不乾的濕布,隨時都會往下滴水。
沈硯趴在房間的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河面上那些被燈籠光染成橘紅色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像有人在水中慢慢攪動著一鍋粘稠的糖漿。
謝淵坐在他身後的桌旁,面前攤著幾份從京城送來的文書,手裡握著筆,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場下了很久的、始終不見停的細雨,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河面上,落在他聽不見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們在揚州又多待了些時日。
說是多待,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不過是謝淵偶爾出門會客,見幾個江南本地的官員和商賈,沈硯便一個人在揚州城裡逛。
他去了小時候常去的那些地方——文昌閣、瘦西湖、大明寺,巷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樹冠遮住了半條街,夏天的時候樹蔭能一直鋪到對岸的屋檐下。
那家賣糖芋苗的鋪子也在,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的芋苗燉得軟爛,紅糖的味道從鍋蓋的縫隙里飄出來,甜絲絲地黏在空氣里。
他站在鋪子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因為排隊的人太多了,從門口一直排到巷口,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