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90章 調查

第90章 調查

2026-09-16 18:55:25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林墨舟拉開揚州府庫房的大門,霉味和紙墨的氣息迎面撲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將他整個人籠在裡面。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三日了。

  揚州茶商涉嫌走私的案子是從一個鹽販子的口供里牽出來的,那個鹽販子在刑部大牢里熬了半個月,供出了一長串名字,其中有一半是揚州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林墨舟奉旨南下會審,原本只打算在揚州停留五六日,將涉案人員的口供和帳目核對清楚便回京復命。

  可他在翻閱茶商的往來帳目時,注意到一個反覆出現的名字,那名字像一根扎進他眼底的刺,拔不出來,也忽略不掉。

  那個名字和都水監郎中劉文中的遠房親戚同名。

  他在京城查閱都水監往年工程檔案時見過——清河河道加固工程的物料供應商名單里,有一家茶行,經辦人寫的就是這個名字。

  茶行供應河工物料,聽起來不算離譜,木材、麻繩、桐油,茶行不經營這些東西,可帳目上寫得清清楚楚,經辦人簽名,印章,日期,每一樣都齊全。

  當時他沒有多想,都水監的工程牽扯到的地方商家成百上千,誰家的遠房親戚在揚州開了個茶行,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可此刻這個名字出現在走私案的帳目里,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他將那本帳冊從箱籠中取出來,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

  茶行的帳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來路清晰,去路明白,看不出任何破綻。可就是這種太過於完美的乾淨,讓他覺得不對。

  他在刑部待了三年,見過太多做假帳的手段,最高明的那種不是把假帳做得天衣無縫,而是把真帳和假帳混在一起,九真一假,讓查帳的人在大片大片的真實中失去警惕,對那一分的虛假視而不見。

  他從茶行的帳目開始往前追溯,一筆一筆地核對資金流向,像一隻在黑暗中緩慢爬行的蟲,沿著那些被數字和日期編織成的絲線,一點一點地往前挪。

  第三年的帳目里有一筆大額資金流入,來源標註的是「貨款」,可對應的貨物數量和單價加起來對不上那筆錢的總額。

  他反覆算了幾遍,數字不會騙人。第二年的帳目里有一筆類似的資金流入,數額更大,來源標註的是「借款」,可借方是誰,借款用途是什麼,帳目上沒有任何說明。

  第一年的帳目里也有,數額最大的一筆,幾乎是前兩年的總和,來源標註的是「投資收益」,可這家茶行近三年沒有任何對外投資的記錄。

  時間點太巧了。茶行帳目上這三筆大額資金流入的時間,恰好和都水監三個水利工程的撥款時間重合。

  清河河道加固工程,撥款時間是第一年的三月,茶行帳目上那筆標註為「投資收益」的資金流入,發生在第一年的四月。

  白茆河疏浚工程,撥款時間是第二年的七月,茶行帳目上那筆標註為「借款」的資金流入,發生在第二年的八月。

  清水塘堤壩修繕工程,撥款時間是第三年的五月,茶行帳目上那筆標註為「貨款」的資金流入,發生在第三年的六月。

  每一筆都晚了一個月左右,不多不少,剛好夠銀子從京城運到揚州,從都水監的帳上轉到茶行的戶頭,再變成帳目上那些乾乾淨淨的、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數字。

  

  他將這三筆資金的時間點在紙上列出來,筆尖在紙上停留了片刻,墨跡洇開一小團,像一隻慢慢閉上眼睛的眼。

  劉文中。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都水監郎中,正五品,在任六年,主管河道工程的預算審核和竣工驗收。

  六年的時間,經他手的工程撥款有多少?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數字太大了。

  他繼續往下查,翻到了第五份卷宗。

  那份卷宗是從都水監的工程檔案中調出來的原件,紙頁已經泛黃,邊角有些捲曲,封面上寫著「清水塘堤壩修繕工程驗收文書」幾個字,墨色已經不那麼濃了,大概是存放的時間久了,氧化褪了色。

  他翻開封面,一頁一頁地往後翻,工料單、驗收記錄、竣工圖紙,每一份都蓋著都水監的印章,紅色的印油在泛黃的紙頁上格外醒目。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簽名欄——沈敬之三個字寫得很工整。

  簽名上方的驗收內容被人改過。

  改動很精細,精細到如果不是他逐字逐句地對著另一份存檔比對,根本不會發現。


  原本的「堤身加高培厚,用青石三千二百塊」被塗改成了「四千一百塊」,原本的「木樁二百四十根」變成了「三百八十根」,數字變了,單位沒變,塗改的墨色與原文的墨色幾乎看不出差別,但紙面的紋理在塗改處有明顯的磨損,像是有人用某種溶劑將原來的數字擦去,又重新寫了上去。

  他盯著那幾處修改看了很久,然後將卷宗舉到燈下,讓燭光從紙頁背面透過來。

  在背光的角度下,那些被擦去的原字跡隱約可見。

  沈敬之的簽名在那份文書上。驗收內容被人改過。

  可沈敬之本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簽名被用在了這樣一份經過篡改的文書上?林墨舟閉了閉眼,將這個問題暫時壓了下去。

  他放下卷宗,將沈敬之的那份單獨抽出來。

  ……

  沈敬之在江南巡查水利的行程已經過半。

  他將每一處河堤的情況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仔仔細細,連石頭用了多少塊都寫得清清楚楚,晚上回到客棧,他把小本子翻開對著油燈看了一遍,又用指尖蘸了口水翻過一頁,將白日裡遺漏的一個細節補了上去——清水塘東段那處舊堤的裂縫又寬了兩指,他讓工匠用石灰和糯米漿灌了縫,明日還得去檢查一遍。

  小本子已經用了一大半,紙頁被他翻得起了毛邊,邊角捲曲著,像一朵被曬蔫了的花。他合上本子塞進枕頭底下,吹了燈,躺下來聽著窗外的蟲鳴,腦子裡還在轉著明日要去的幾處河段。

  白茆河那邊聽說新修的涵洞有些滲水,他得親眼去看看才放心;

  清水塘西段的護坡石被雨水衝垮了一段,要催一催當地的縣丞趕緊補上。

  他翻了個身,竹蓆被他壓得吱呀一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