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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新衣

2026-09-16 18:55:29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綢莊的衣裳是分三批送來的。

  第一批到的時候,沈硯正在天井裡逗那隻不知從哪裡跑來的野貓,渾身雪白,只有尾巴尖上一點黑,蹲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睛是鴛鴦色的,一黃一藍,在午後蔫蔫的光線里像兩顆嵌在白玉里的寶石。

  他用一小塊桂花糕引了老半天,那貓紋絲不動,尾巴慢悠悠地在牆頭掃來掃去,偶爾捲起來又鬆開,姿態倨傲得像個巡視領地的君王。

  夥計們抱著幾隻楠木箱子魚貫而入的時候,沈硯的注意力立刻從那貓身上轉移了——箱子有大有小,大的那隻要兩個人抬,小的不過巴掌大,用紅綢扎著,像一份精心包裝的禮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湊過去看夥計們將箱子一隻一隻地打開。

  第一隻箱子裡是那匹艾綠色的宋錦做成的袍子,領口和袖口的梅花紋樣被裁縫巧妙地嵌進了衣料的經緯之間,不是繡上去的,而是順著原有的暗紋剪裁拼接而成的,梅花剛好落在肩頭和衣擺的開衩處,像是有意栽種在那裡的。

  他將那件袍子抖開來在身上比了比,絲綢滑過手背時的那股涼意順著指尖一直漫到手腕,像一捧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第二隻箱子裡是一件鵝黃色的衫子,料子是那匹光素的杭綢,沒有任何花紋,裁剪卻極見功力——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像是用軟尺量著他的身體裁出來的,而事實上顧裁縫確實量過,每一個數字都記在他那本泛黃的冊子上,連肩胛骨之間那段微妙的凹陷都算進去了。

  第三箱是披風,領口鑲了一圈兔毛,毛鋒又密又軟,掌心覆上去像是按在一團剛曬完太陽的雲絮里,指尖陷進去便不想抽出來。

  第四箱是一整套石青色的騎裝,比謝淵在京城送他的那身素淨許多,沒有雲紋滾邊,只在腰帶的搭扣處鑲了一枚白玉,低調得很。

  最小的那隻箱子裡裝的是配飾——幾根髮帶,有月白的、艾綠的、鵝黃的,與那些新衣裳一一對應;

  一枚羊脂玉的環形佩,繫著碧色的絛子;還有一雙鹿皮靴,靴筒比尋常的短了半寸,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線跡。

  沈硯在銅鏡前站了好一陣。他先試了那件鵝黃色的衫子,對著鏡子裡的人左右轉了轉臉,覺得好看,便又換上那件宋錦袍子,這一次他在鏡前站了更久。

  

  那抹綠襯得他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有人在他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雪光,眉眼的輪廓在這樣明艷的顏色映襯下非但沒有被壓下去,反而更加突出了——桃花眼尾那一抹天生的緋紅在艾綠色的底子上像一朵開在深潭邊的花,水氣氤氳中反而更加鮮活動人。

  他將垂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腦後,露出整張臉來,對著鏡子裡的人笑了一下,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不自知的、渾然天成的風流。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旁人眼中是什麼模樣。

  鵝黃色的衫子將他整個人襯得像一枝初春剛綻的迎春,嫩得能掐出水來;

  艾綠色的宋錦又將他變成了深林里一株被月光照亮的白樺,清冷中透著艷。

  他的好看從來不是那種需要華服來烘托的好看,而是無論穿什麼都壓不住的那一種,再明艷的顏色穿在他身上都只能淪為陪襯,像畫框之於名畫,框子再精緻,人第一眼看見的永遠是畫本身。

  謝淵站在他身後,靠在門框上,他看著沈硯在銅鏡前轉來轉去,那截腰身被箍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領口露出的後頸被衣裳襯得愈發白皙細膩。

  沈硯撥弄頭髮時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垂上那顆硃砂痣,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謝淵的目光從沈硯耳垂上那顆痣滑到下巴的弧線,從下巴滑到鎖骨,停在那裡,像一隻落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收攏了,安靜得仿佛已經睡著了,只有觸角在微微顫動著,泄露著某種被壓抑著的、隨時可能破體而出的躁動。

  沈硯渾然不覺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依然沉浸在自己試新衣裳的喜悅中。

  他又換上了那件秋香色的披風,將領口的兔毛攏了攏,毛鋒蹭著他的下頜,痒痒的,他縮了縮脖子。

  夜裡的床帳內瀰漫著桂花油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一種奇異的、說不清好聞還是不好聞的氣息,甜膩中帶著咸澀,像在糖水裡摻了一把鹽,攪勻了之後便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沈硯趴在枕頭上,臉埋在那團被揉皺了的絲綢里,嘴唇紅腫著——那是方才那場漫長服務留下的證據。

  他的頭髮散了滿枕,幾縷濕漉漉的髮絲貼在臉頰和頸側,被體溫蒸得半干,又被人從後面撥開,露出整片光裸的脊背和微微泛紅的肩胛骨。


  那件月白色的寢衣被揉成了一團扔在床角,堆在那裡的褶皺像一朵開敗了的、被雨水打爛的花,絲綢的光澤在燭光中暗淡著,慘澹得像一件被人遺忘了許久的舊物。

  謝淵的手指在腰際停了一瞬,拇指在那道柔軟的腰窩裡按了按,感覺到沈硯的身體在他掌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謝淵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大腿。

  那處的皮膚因為方才長時間……微微泛著粉紅色,被褥的絲綢蹭過時帶起一陣細密的、像螞蟻爬過的癢意。

  絲綢被面在他膝下發出細碎的、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

  沈硯閉著眼睛,睫毛顫了顫。

  謝淵低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在床帳內這片被體溫和喘息蒸得又悶又熱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鉗烙上去的,清晰得令人無處躲藏。

  沈硯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他從枕頭上微微偏過頭來,露出一小截被淚水洇濕的、微微發紅的眼角,桃花眼裡還蒙著薄薄的一層水霧。

  床帳內的蠟燭燒得只剩下最後一截,燭淚在銅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層層疊疊的山丘,邊緣已經開始發黑,像一座被岩漿冷卻後凝固了的微型火山。

  火苗在燭芯頂端跳動著,將滿帳的影子都攪得不安分起來,那些影子在帳壁上晃來晃去,忽長忽短,忽濃忽淡,像一群找不到歸處的、焦躁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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