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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散心

2026-09-16 18:55:33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在跟一隻白貓較勁。

  貓蹲在牆頭,尾巴垂下來一截,慢悠悠地掃著,被他用桂花糕引誘了好幾日,依舊不肯下來,今日甚至變本加厲地背過身去,用屁股對著他,姿態倨傲得像個被不速之客打擾了清修的隱士。

  帖子是蘇慕卿身邊的長隨送來的,說城北有座私園,主人姓程,是揚州數一數二的鹽商,園中疊石引自太湖,花木多是蘇州那邊運來的老樁,這個時節荷花開得正好,蘇公子想著沈公子悶了好幾日,不如出去散散心。

  沈硯捏著那張灑金箋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跡清雋工整,措辭客氣而得體,末尾還畫了一枝小小的蘭草,墨色淡雅,筆觸疏朗。

  他其實不太懂什麼疊石花木、太湖老樁,但他確實在客棧里悶壞了——謝淵這幾日早出晚歸,見的都是些江南本地的官員和商賈,他不便跟著,便只能一個人待著,從天井數到屋檐,從屋檐數到牆頭那隻始終不肯下來的白貓,數得百無聊賴。

  他換了一身新衣裳,將頭髮用那根白玉簪束好,便高高興興地出了門。

  蘇慕卿在園門口等著他。

  今日穿了一襲竹青色的長衫,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柄摺扇,扇面是素白的,沒有任何字畫,乾淨得像一片剛落下來的雪。

  他站在那扇黑漆木門旁的石階上,身後是粉牆黛瓦,頭頂是江南夏日特有的那種灰濛濛的、卻並不陰沉的天光,整個人像一幅被嵌在畫框裡的水墨人物,清雋、疏淡、不沾塵埃。

  他看見沈硯從巷口走過來,目光在那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微微彎了起來。

  園子比沈硯想像的要大得多。

  穿過一扇磚雕門樓,眼前豁然開朗,一灣池水橫在面前,水面鋪滿了碧綠的荷葉,荷花開了約莫三成,粉白色的花朵從葉片的縫隙里探出頭來,有的已經全然盛放,有的還只是尖尖的花苞,被日光一照,花瓣的邊緣便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的光。

  池畔疊著太湖石,石的形態各異,有的瘦削如劍,有的圓潤如鼓,錯落有致地散布在池岸和水際之間,石面上爬滿了青苔,綠茸茸的,一看便知是經年累月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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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慕卿領著他沿著池畔的石徑慢慢走。

  他給沈硯講這園子的來歷——程家三代鹽商,祖上是從徽州遷來的,發跡之後便在這揚州城北置了這塊地,請的是蘇州的疊石名家,花木是從各地搜羅來的,光是那幾株白茶花,據說便是從福建運來的老樁,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個月,運到的時候根須用苔蘚裹著,還帶著原產地的泥土。

  沈硯聽得認真,他雖然不懂這些,但他喜歡蘇慕卿說話時的調子。

  不緊不慢的,像冬天裡圍爐煮茶時水將沸未沸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咕嘟咕嘟的,沉悶而綿長,聽著便讓人覺得安心。

  他偶爾會插一句嘴,問一問他聽不懂的詞——「什麼是老樁?」「太湖石和普通的石頭有什麼不一樣?」蘇慕卿便停下來,耐心地給他解釋,不嫌他問得淺,也不笑他不懂,語氣始終是那種溫潤的,像在給一個剛識字的孩子讀一本圖畫書,每一個詞都解釋得清清楚楚,卻不讓人覺得被小看了。

  走到九曲迴廊的時候,蘇慕卿指著廊下一叢芭蕉說,這蕉是去年新移的,葉片還嫩,再過兩年便能長到一人多高,到那時候坐在這廊下聽雨,雨點打在蕉葉上的聲音會比現在厚實得多。

  沈硯便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應該很好聽,他雖然從未專門聽過雨打芭蕉的聲音,但想來跟雨打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聲音應該不太一樣——棗樹的葉子小,雨打上去是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篩豆子;

  芭蕉的葉子大,雨點落上去大概會是啪嗒啪嗒的,更沉,更悶,像有人在敲門。

  他這麼想著,便跟蘇慕卿說了。

  蘇慕卿聽完,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說沈公子這個比喻很妙,「篩豆子」和「敲門」都是日常里的聲音,用在雨聲上,倒比那些文人常用的「碎玉」「敲冰」之類更讓人聽得懂。

  沈硯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桃花眼彎了彎,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嘴裡說著「我哪裡會比喻,就是瞎想的」,心裡卻覺得蘇慕卿這個人真細心,連他隨口說的話都能找出優點來。

  迴廊的盡頭是一座水榭,三面臨水,一面靠著假山。水榭不大,檐角翹得高高的,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鳥,檐下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聽雨軒」三個字,字跡娟秀,大約是女眷的手筆。


  水榭里擺著一張石桌和幾隻石凳,桌上擱著一套青瓷茶具和一隻小小的銅香爐,爐中焚著不知名的香料,煙氣裊裊地從爐蓋的縫隙里鑽出來,在午後的光線里像一條透明的、不斷變幻形狀的絲帶。

  蘇慕卿請他在水榭里坐下,親自斟了茶。

  茶是碧螺春,用玻璃杯子泡的,能看見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的過程——一開始只是小小的一團,蜷縮著,像一隻冬眠的蟲;

  被熱水一泡,便一點一點地伸展開來,葉片從捲曲變得平直,顏色從深綠變成淺綠,最後沉到杯底。

  沈硯雙手捧著那隻玻璃杯子,看茶葉在水中舒展,看得入了迷。

  他從前喝茶從來不注意這些,茶葉往杯子裡一扔,開水一衝,攪一攪就喝,根本不理會什麼形狀顏色。

  可這幾日在謝淵身邊,看多了那些講究的茶具和沖泡的手法,漸漸也看出了一點門道來——原來不同茶葉泡在水裡的樣子是不一樣的,龍井是扁平的,一片一片地豎在杯底,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

  碧螺春是捲曲的,沉下去之後像一捧被揉皺了的綠綢子;紅茶的顏色最深,泡出來像一汪琥珀色的泉。

  他將杯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那些沉在杯底的茶葉,覺得好看,便又看了好一會兒。

  蘇慕卿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

  茶過兩巡,蘇慕卿提議去池邊看看錦鯉,說程家養了幾尾名貴的品種,是從日本國運來的,花色與尋常的不同。

  沈硯便放下杯子跟著他走出水榭,沿著池岸往東走了一段,來到一處伸入水中的石台上。

  石台不大,三面圍著一尺來高的石欄,欄柱上雕著蓮花的形狀,花瓣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輪廓依稀可辨。

  沈硯倚著欄杆往下看,池水在這裡比別處清澈,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遊動的魚。

  那些錦鯉比他從前見過的都要大,最長的足有兩尺,通體雪白,只在背鰭和尾鰭處有幾塊朱紅色的斑紋,像在白紙上不小心滴了幾滴硃砂,紅得鮮艷而刺目。

  蘇慕卿站在他身後,給他講這些錦鯉的來歷——程家的主人如何托人從日本國運來,如何在船上養了一路,如何費盡心思才讓它們適應了揚州的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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