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舟是被一陣細碎的、壓抑的抽噎聲驚醒的。
意識像潮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回來。先是疼——額角一陣一陣地跳痛,像有人拿錘子在太陽穴上輕輕敲。
然後是渾身的酸軟,手腳沉得像灌了鉛,連抬一下手指都覺得費力。
他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搖搖晃晃的床帳。床帳不知什麼時候從掛鉤上滑落了半邊,垂在他臉側,將外面的光切割成模糊的、昏黃的一小片。
然後他看見了沈硯。
沈硯坐在床沿上。
他只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那件月白色的直裰已經不成樣子了——衣領從肩頭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和鎖骨;
衣襟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只能勉強遮住胸口;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邊緣的絲線散開了,細細碎碎地垂著。
他的頭髮散著,沒有束,烏黑的長髮披了滿肩,幾縷垂在臉前,遮住了半邊臉頰。
露出來的那半邊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像被什麼東西划過。
脖頸上、鎖骨上、肩膀上、手腕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紅痕遍布在那片裸露出來的皮膚上,有的像是被人用力掐出來的,有的像是被什麼粗糙的東西蹭出來的。
那些痕跡在沈硯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目,像雪地上被人踩出的泥腳印。
沈硯的眼淚沒有聲音,就那麼靜靜地往下淌。
淚珠從眼眶裡滑出來,沿著顴骨的弧線慢慢往下流,經過那道紅痕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最終消失在下頜的陰影里。
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散亂的衣襟上,將那一片月白色的布料洇出幾團深色的濕痕。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微微抿著,下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來的淺印,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
整個人的姿態,像一個被暴風雨摧折了的花枝,狼狽、脆弱,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林墨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沈硯似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偏過頭來,看了林墨舟一眼。
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淚水,眼眶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燒過,可那水光不僅沒有讓那雙眼睛變得黯淡,反而將它們洗得更加清亮、更加深邃。
眼淚還掛在睫毛尖上,將落未落地顫著,像草葉尖上凝結的晨露。
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頭髮散著,衣裳半褪,滿身痕跡,整個人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會碎。
可就在這滿身的狼狽和脆弱之中,他的五官卻被那層薄薄的水光襯得格外分明。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輪廓,下頜的轉折——每一處都像是被人精心描繪過的,在昏暗的光線里浮著一層淡淡的、近乎不真實的光暈。
他坐在那裡,不像一個真人。
倒像某種從深山裡走出來的、被人不小心撞見的精怪。明明狼狽到了極點,卻美到了不像話。
林墨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打磨過,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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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將滑落的衣領往上攏了攏。
攏了好幾次才將那一片皮膚遮住,可遮住了脖頸,鎖骨又從另一邊露了出來。
他就那麼低著頭,不再看林墨舟,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正在發抖的手指上。
林墨舟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
身體的酸軟讓他的動作變得遲緩而笨拙,手肘撐了兩次才撐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上衣不見了,光著上身,裡衣歪歪斜斜地掛在臂彎處,露出一截肩膀和胸口。
他額角傳來一陣鈍痛,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條粗糙的布條,上面有乾涸的血跡。
他看向沈硯,目光在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上停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子發出一點含混的、乾澀的氣音。
沈硯聽見了那聲音,抬起頭來。
眼眶裡的淚水又湧出來一些,順著臉頰往下淌。
林墨舟被他看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
他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硯看了他兩息,然後站了起來。
那個起身的動作讓他的衣領又滑了下去,他連忙伸手按住,側過身去,不讓林墨舟看見自己整理衣裳的樣子。
沈硯將衣領攏好,又將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慢,像每一個動作都在牽動著什麼看不見的傷口。
他沒有說話,低著頭,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大人。」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那種沙沙的質感,像一把被人擰鬆了弦的胡琴,「這件事,我不會說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