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舟扶著他胳膊的手停了一下。
「我之前……」沈硯的聲音帶著哭腔,又輕又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得很艱難。「遭人矇騙,做了錯事。」
眼淚流得更凶了,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也顧不上擦。
「科舉的事,我……我找了人,走了門路。考官王翰,我找過他。我讓他幫我……」他沒有說下去。
林墨舟站在那裡,手還扶著他的胳膊。他沒有鬆手,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沈硯那張被淚水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
沈硯看不見林墨舟的表情,也不敢看。
他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林墨舟彎下腰,雙手托著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沈硯的腿有些軟,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林墨舟的手在他胳膊上收緊了,穩住了他。
林墨舟抬起手來,手指從沈硯的顴骨上輕輕擦過,將那一道淚痕抹去了。
指腹從他眼角一路滑到下頜,動作不急不慢。
他的手很涼,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擦過皮膚的時候帶著微微的粗糙感。
沈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他擦著。
林墨舟將最後一道淚痕擦完,收回手,看著沈硯。
「這事關重大。」林墨舟說,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著,看起來確實很為難的樣子。
沈硯聽見這四個字,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事關重大。科舉舞弊,主考官參與其中,這不是小事。
林墨舟又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他要是秉公辦理,自己就是死路一條。
沈硯急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墨舟的胳膊,手指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緊。
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沈硯的聲音又急又碎,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和顫抖,「你不能看著我死啊。」
林墨舟看著他,沒有說話。沈硯仰著臉看他,眼淚還掛在睫毛尖上。
林墨舟忽然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圈進了懷裡。沈硯的身體僵了一下——林墨舟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林墨舟的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手臂收得不緊不松,剛好將他固定在懷裡。
沈硯的臉貼著林墨舟的肩膀,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藥膏味,混著墨汁的氣息。
他的身體還僵著,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我自然不會不管你。」林墨舟的聲音從他頭頂落下來,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滾出來的,「只是此事需要些功夫和時間。」
他的手在沈硯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小動物。「你且等著。」
沈硯的臉埋在他肩窩裡,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鼻音的「嗯」。
聲音不大,尾音往上翹,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沙啞。
林墨舟的手從他後背上移到了腰間。
沈硯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上還有一道前幾天咬破的、剛結痂的淺痕。
林墨舟看著沈硯那張哭得亂七八糟的臉,伸出手,將他額前一縷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
「我每日會來沈府,向你說明事情的進展。」林墨舟說。
沈硯愣了一下。「每日?」
「每日。」林墨舟重複了一遍。
沈硯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他現在進出都有人跟著,要是林墨舟每日都來沈府,萬一被謝淵的人撞見——但他想了想,謝淵的人只跟著他,不會在沈府蹲守。
林墨舟來沈府,只要避著點人,應該不會被發現。
況且科舉的事拖不得,林墨舟肯幫他,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他要是再挑三揀四,實在說不過去。
他咬了咬牙。「好。」
林墨舟的手還搭在他腰間,沒有收回去。
沈硯低著頭的間隙里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林墨舟正看著他。
沈硯將目光移開了,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他清了清嗓子,從林墨舟懷裡退了出來。林墨舟的手在他腰間停了一瞬才鬆開。
沈硯退後兩步,低下頭整了整被弄皺的衣領,又用袖子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
「我該走了。」他說,聲音已經比方才穩了許多,「謝淵派了人在外面等著,不能待太久。」
林墨舟點了點頭。「去吧。」
沈硯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回過頭來看了林墨舟一眼。
林墨舟還站在原地,日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肩上和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淡金色的光。
沈硯猶豫了一下,嘴唇翕動了片刻,「多謝。」
林墨舟沒有應聲,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硯拉開門,走了出去。
穿過院子的時候,他低著頭,腳步很快。
走到院門口,周侍衛還站在那裡,姿勢和方才一模一樣,腰間的刀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沈硯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
「走吧。」他說。
青竹從馬車上跳下來,掀開車簾。沈硯爬上去,一屁股坐下來,將臉埋進手心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馬車軲轆軲轆地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