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硯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他趴在枕頭上賴了一會兒,撐著腰慢慢坐起來。
沈硯從床上下來,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領子高的直裰換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確認脖子上的痕跡都被遮住了,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出臥房,趙管事已經在廊下等著了。
「沈公子,馬車備好了。周侍衛跟著。」
沈硯點了點頭。他走到大門口,爬上馬車,坐好。
青竹趕著車,周侍衛騎著一匹馬跟在後面。馬車軲轆軲轆地轉了起來。
走到半路,沈硯忽然想起來——桂花酒。他差點忘了。
「青竹,」他掀開車簾,「先去城南那家鋪子,買一壇桂花酒。」
青竹應了一聲,調轉馬頭,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沈硯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養神。
馬車在城南一家鋪子前停了下來。沈硯從車上跳下來,走進鋪子,買了一壇桂花酒。
掌柜的用油紙封了口,又用麻繩紮緊了壇口,遞給他。沈硯付了銀子,抱著酒罈子出來,爬上馬車。
「走吧,去沈府。」他說。
馬車繼續軲轆軲轆地轉了起來,朝沈府的方向駛去。
到了沈府,沈硯抱著酒罈子下了車。周侍衛照例在院門口站定,像一根柱子一樣杵在那裡。
沈硯推開院門,快步穿過院子。
正廳的門開著,他走進去,先將正廳的窗戶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周侍衛還站在院門口,背對著這邊。
他將窗戶關好,抱著酒罈子走進了後院的小書房。
推開門,林墨舟已經在了。
他站在書架前面,手裡拿著一本書,聽見門響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沈硯懷裡的酒罈子上,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今日怎麼帶了酒?」林墨舟問。
沈硯將酒罈子放在書案上,揉了揉被麻繩勒紅的手指。「給我爹買的。順路帶進來的,做個幌子。」
林墨舟看著他,走到書案後面坐下來。沈硯也在他對面坐下。
「案子的事,今日有新消息嗎?」沈硯問。
林墨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著沈硯,目光裡帶著一種審慎的、斟酌的意味。
沈硯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開口,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
林墨舟搖了搖頭。「都察院那邊查到了一些新線索,和之前那個中間人有關。不過我已經讓人把那幾條線堵上了,暫時查不到上面。」
沈硯的心提了起來,聽完又放了下去。「那就好。」
林墨舟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但你還是得小心些。王翰那邊,不知道能撐多久。萬一他鬆了口,順藤摸瓜查到你,還是有些麻煩。」
沈硯的臉色白了幾分。「那怎麼辦?」
「我會盯著。」林墨舟的語氣很平,「不會讓你出事。」
沈硯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林大人,多謝你。」
林墨舟搖了搖頭。「不必。」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沈硯面前。沈硯抬起頭來看他。
林墨舟伸出手,將沈硯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然後他伸出手臂,環住了沈硯的腰。沈硯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鬆了下來。
林墨舟抱著他,下巴抵著他的肩窩。「這幾日,你那邊如何?」
沈硯知道他問的是謝淵。「還行。他最近忙,早出晚歸的,沒怎麼管我。」
林墨舟的手在他腰間微微收緊了一些。「那就好。」
沈硯站在他懷裡,沒有再說話。
林墨舟抱了他一會兒,沒有鬆手。
下巴還抵在沈硯的肩窩裡,鼻尖蹭著他頸側的皮膚,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沈硯被他箍在懷裡,不敢動,感覺到林墨舟的鼻尖從他頸側移到了耳後,在那裡停了一下,呼吸拂在他耳廓上,癢得他縮了一下脖子。
林墨舟的手從他腰間抬起來,捏住了他的下巴。
那幾根手指卡在他頜骨兩側,將他的臉慢慢地、不容拒絕地抬了起來。
沈硯的視線不得不對上林墨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他沒見過的東西。
從前林墨舟看他的時候,目光是平的,不冷不熱,不帶什麼情緒。
此刻那雙眼睛裡像是燒著什麼東西,火不大,但燒得很深,從瞳孔最深處往外蔓延。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墨舟沒有移開目光,盯著沈硯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沈硯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著,林墨舟看著這張臉,想起了那天他中了藥之後看見的沈硯——頭髮散著,披了滿肩,衣裳半褪,衣襟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青紫的痕跡,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淚水,眼淚安靜地往下淌,整個人又狼狽又好看。
那副樣子在他腦子裡刻了幾天,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會浮現出來。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想著沈硯衣冠不整披散著頭髮的模樣,想著他無聲流淚的模樣,想著他坐在床沿上滿身痕跡的模樣。
每一晚都想,每一晚都翻來覆去地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