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未命

  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沈硯，我真想殺了你。」

  沈硯的膝蓋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軟了，他的手指攥住了謝淵腰側的衣料。

  沈硯深吸一口氣，語速也變得很快，字與字之間幾乎不留間隙：「烏勒可汗想撮合赫連鐸和公主，赫連鐸不想娶公主——因為娶了公主就得交出兵權，到時候他在烏勒軍中就沒話語權了——所以就讓我幫他演了一場戲。」

  他換了一口氣，嘴唇上那道傷口因為說話而微微裂開，滲出一線細密的紅，他也顧不上擦：「然後可汗賜婚的旨意就要下來了，說要把烏優罕許配給赫連鐸，旨意再過兩天就到。赫連鐸必須在旨意抵達之前成婚，這樣才能讓那道旨意失效。所以——」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做最後的衝刺，「所以他就跟我辦了一場假婚禮。懷孕也是假的，是他編出來騙燕支泰和可汗那邊的，說我已經有身孕了，不能拖太久，所以才倉促成婚，好讓他們別再打把他和公主綁在一起的主意。就是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他聲音低了下去，「你要是不信，回去之後隨便查，查出來一句假話你把我的頭擰下來——」

  他說完之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仰著臉看著謝淵，嘴唇上還沾著方才滲出來的血珠。

  謝淵的面色沒有半分鬆動，燭火在他側臉上跳動著。

  他聽完沈硯那串連珠炮似的解釋之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目光還是那樣定在沈硯臉上。

  沈硯等了一會兒，見謝淵始終沒有開口。

  目光在謝淵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來來回回地掃了兩遍，摸不清他的意思，也不敢再開口。

  謝淵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像是已經把那些翻湧的東西壓到了喉嚨以下才放出來：「今天明明看到了我，為什麼躲？」

  沈硯的呼吸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他心虛的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攥著謝淵衣料的那隻手上：「是赫連鐸——」

  他的話剛開了個頭，謝淵的手指已經從他的下頜滑到了他的臉頰上，掐住了他兩邊的頰肉，力道不算重，但剛好讓他的嘴無法完全合攏，那幾個字被堵在了齒縫之間，變成一串含混的氣音。

  謝淵聲音冷例：「說實話。」

  沈硯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在那道沒有表情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了下去，聲音從被掐著的臉頰間擠出來：「我害怕讓你看見我……我怕你誤會我和赫連鐸……我不敢見你。」

  謝淵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沈硯看見謝淵額角那根正在微微跳動的青筋。

  

  謝淵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蠢貨。」

  沈硯見他沒有要動手的意思，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也在自己胸腔里慢慢鬆開了。

  膽子也大了。

  他低下頭，委屈像是一鍋被蓋了太久的粥，咕嘟咕嘟地頂開了蓋子，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怎麼都壓不住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謝淵，眼眶已經紅了：「還不是因為你——要不是你走了，我能被抓嗎？這都怪你！」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要不是你帶我來邊關，我能受這麼多罪嗎？我在京城待得好好的，非要說什麼掙軍功——軍功沒掙著，命差點搭進去！」

  他越說越覺得有道理：「你知不知道我這段日子是怎麼過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還被人當了好幾天的靶子——那么小的櫻桃啊，就放在我頭上，那箭擦著我的頭皮過去——」

  他抬起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了一層濕痕：「你倒好，一見面就咬我——」

  他的聲音越哭越含糊，「你還罵我蠢——」

  他站在謝淵面前，低著頭，手背還貼著眼睛，肩膀一聳一聳的。

  謝淵心中又氣又心疼。

  沒想到這也能扯到自己身上。

  他站在那裡，看著沈硯那雙還沾著淚痕的手背和因為哽咽而微微起伏的肩頭，聽著他的話，心一下軟了下來。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沈硯的後腦勺上，將他的腦袋攏進自己肩窩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帶著發啞的嗓音：「那確實怪我。」

  沈硯聽見這句話，哭得更凶了。

  沈硯正趴在謝淵肩窩裡哭得起勁，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肩膀，抽噎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的哭聲在那一瞬間猛地剎住了。

  他猛地從謝淵肩窩裡抬起頭來，淚痕還掛在臉上，睫毛濕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